第十八章 暗箭
赵曼一是在挑水的时候发觉不对劲的。
城北那口井,她每天清晨去,挑一担水回来,倒进缸里,够一天用。白马在院子里吃草,孩子们还没来,巷子里安静得只有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天她走到巷口,停了。
巷子尽头,井台边上,蹲着一个生面孔。穿灰布褂子,头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蹲在那儿像是在等人,但赵曼一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巷子里瞟。瞟的是她院子的方向。他蹲的姿势不对——等人的人,要么站着,要么靠墙,不会蹲在井台边上,面朝巷子,背对着井。
她没有停步。扁担在肩上晃了一下,她换了只手,继续走。走到井台边,把水桶放下,弯腰去提井绳。灰布褂子站起来,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曼一打了水,挑起来,原路返回。她没有回头。但她记住了那张脸:颧骨高,下巴窄,左耳后面有一块疤。疤痕不长,但很深,像是刀砍的,不是磕的。
回到院子,她把水倒进缸里,对孙明说了一句。
“城北井台,这两天有人盯。告诉马德山,明早换一个人去挑水。”
孙明没问为什么。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换刘德贵去挑水。刘德贵走了不到一炷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赵先生,井台边上没人。但我回来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有人蹲着。我走过去,他站起来,走了。”
“什么样?”
“灰布褂子,旧草帽。左耳后面有疤。”
“他看你了吗?”
“看了。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巷子那头走了。不慌不忙,像是等不到人,自己走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他认的是这个院子,不是特定的人。换谁去挑水,他都在。他在踩点——看这个院子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有人进出、什么时候最安静。
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弹匣推回去,保险关好。她把它别回腰里,又把第二把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两把枪,二十四颗子弹,一颗不少。
“孙明,去叫马德山。”
马德山来了。赵曼一让他坐下,把情况说了一遍。
“有人在盯我。两天了。井台、巷口、老榆树。这是踩点。踩点之后就是动手。今天夜里,或者明天。”
马德山脸色沉下来。
“赵先生,我加岗。”
“不加。”赵曼一说,“加了岗,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会等。等到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再动手。不如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
“那怎么办?”
“等他动手。他不动手,我们不知道他几个人、从哪来、怎么打。他一动手,我们就知道了。”
马德山沉默了一下。
“赵先生,你不能冒险。”
“我不冒险。你今晚带人守在我院子外面。等他进来。”
“你呢?”
“我在屋里。灯点着,人坐着。等他。”
马德山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戴上军帽,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的屋里亮着灯。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灯是煤油灯,光不大,刚好照见桌面。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个低头看地图的人。
但那个人不是赵曼一。
赵曼一在屋后。她把白马牵到院后最暗的角落,自己蹲在柴房后面,驳壳枪握在手里。屋里坐着的是孙明,穿着赵曼一的蓝布褂子,短发,背对着窗户,乍一看像赵曼一在灯下看地图。孙明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汽。他翻了一页地图,动作很慢。
子时,院墙外面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手扣在墙砖上的声音,轻轻地,一下,两下。然后是一块石头扔进院子里,落在马棚旁边。白马打了个响鼻。
等了几秒。没有动静。又一块石头扔进来,落在院子里。马棚里的白马又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
赵曼一蹲在柴房后面,手心有点潮。她知道这个套路——扔石头试动静。第一块石头,试院子里有没有狗。第二块石头,试人有没有睡。白马打了两次响鼻,说明院子里有人。但如果只有马,没有人声,对方就会判断“院子里只有牲口”。她屏住呼吸。
然后一个人从院墙东侧翻了进来。灰布褂子,旧草帽,落地无声。
他没有立刻往正屋走。他蹲在墙根下,等了很久。久到孙明在屋里差点动了一下——赵曼一看见窗纸上的人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灰布褂子蹲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才站起来,往正屋的方向摸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落脚跟。走到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但刀刃在月光下发着冷光。
他伸手去推门。
赵曼一的驳壳枪从柴房后面响了。
一枪打在他右肩上。灰布褂子身体一歪,匕首脱手,人往前扑。赵曼一的第一枪刚响,第二枪就跟上了,打在他右腿上。灰布褂子倒在地上,想爬起来,但右肩和右腿各中一枪,爬不动了。
马德山从院墙外面翻进来,两个人跟着,把灰布褂子按住。赵曼一从柴房后面走出来,走到灰布褂子面前。
草帽掉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高颧骨,窄下巴,左耳后面有疤。
赵曼一蹲下来,平视他。灰布褂子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恨。
“谁让你来的?”
灰布褂子不说话。
“东瀛人?田中?”
灰布褂子还是不说话。赵曼一站起来,对马德山说:“绑了。关柴房。别动手。天亮再审。”
马德山把人拖走了。赵曼一站在院子里,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少了两颗子弹。她重新压满,弹匣推回去,保险关好。然后她走到院墙东侧,看了一眼那块被手扣过的墙砖。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痕。
她伸出手,按了一下。砖是凉的。
天亮之后,赵曼一走进柴房。
灰布褂子靠在墙上,右肩和右腿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没有看赵曼一。赵曼一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她坐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灰布褂子不说话。赵曼一也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她开口了:“你右肩中了一枪,右腿中了一枪。疼不疼?”
灰布褂子愣了一下。
“疼。但你忍得住。你是军人,不是普通人。佐藤派你来,说明你在他手下干了不止一年。你认识他,他信任你。所以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灰布褂子不说话。
“我不问你佐藤有多少人、多少炮。那些我迟早会知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佐藤怎么知道城北有东西?”
灰布褂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
他不是延边城的人,是从会宁过来的,朝鲜族,姓朴,在关东军驻会宁联队部当翻译。佐藤大佐亲自派他过来,目标是赵曼一。不杀,绑走。绑回会宁,问清楚延边城北到底藏了什么。
赵曼一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没有喝,只是端着。
“佐藤怎么知道城北有东西?”
“上个月商社出事之后,佐藤大佐起了疑。他派人查了延边城,查了半个月。最后查到城北有个女教员,骑白马,腰里别枪。他觉得不对劲。”
赵曼一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商社被端,佐藤起了疑。这说明商社的事,虽然表面上是“土匪进贼”,但佐藤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了味道。
“你回去告诉佐藤,”赵曼一说,“城北没有他想象的东西。”
朴翻译愣了一下。
“回去?”
“你回去。我放你回去。”
马德山在旁边急了。
“赵先生,他是佐藤的人,放回去,他还会再来。”
赵曼一看了马德山一眼。
“他右肩中了一枪,右腿中了一枪。养伤要三个月。三个月里,他走不了路,干不了活。他回会宁,对佐藤来说就是一个废物。一个废物的口供,比杀了他更有用。”
马德山不说话了。
赵曼一蹲下来,看着朴翻译。
“你回去告诉佐藤三件事。第一,城北只有教员,没有别动队。第二,商社的事,是土匪干的,跟城北没关系。第三,如果佐藤再派人来延边,下一次,我就不打肩膀了。”
朴翻译被放走了。从后门走的,一瘸一拐,往会宁方向去了。
马德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先生,他说的,佐藤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得养三个月的伤。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朴翻译走后的第三天,延边城南码头。
一艘从图们开来的小火轮靠了岸。下船的客人不多,大多是跑买卖的。最后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长衫,戴圆顶帽,提一只皮箱,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码头上,刘德贵的人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皮箱。皮箱角上有一块铜牌,刻着“满洲铁路株式会社”几个字。奉天总领事馆的人,十有八九坐满铁的车船来。
刘德贵没动。他看着那个人上了码头,叫了一辆马车,往城东去了。他记下了马车号,记下了方向,然后转身去城北。
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孩子画图们江。刘德贵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赵曼一的竹鞭没停。
“住哪了?”
“城东,东瀛旅馆。”
“几个人?”
“一个人。一只皮箱。满铁的牌子。”
“先盯着。看他见谁。”
第二天,孙明从军部带来消息。
“赵先生,郭军长说,奉天回电了。总领事馆派的是个调查员,姓林,中国人,在领事馆做事。名义是查商社案子,实则是查延边有没有反日活动。郭军长说,这个人,你看着办。”
赵曼一看了孙明一眼。
“郭军长原话?”
“原话。”
赵曼一没再问。
第三天,林调查员出了东瀛旅馆,在城里转了一圈。他去了商社,量了从门口到后院的步数。又去了药铺,问了伙计一句“城北那个识字班,赵先生教什么”。最后在城南码头站了一会儿,记下了从码头到城东旅馆的马车路线。然后回了旅馆,没再出来。
马德山来报:“赵先生,这个人,不像来查案子的。像来认路的。”
“认什么路?”
“商社、药铺、码头。三个点,他都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记位置。”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他明天还会出来。你跟住。看他还去哪。”
第四天,林调查员出了城,往江边去了。
他沿着江走了一段,在金成浩的地盘上停了一会儿。金成浩的人远远跟着,没惊动。他看江面,看渡口,看对岸。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转身回去了。
金成浩当晚来报:“赵先生,这个人站在江边,对着对岸看了很久。他看的那个位置,正是六号船泊的地方。”
赵曼一把茶杯放下。
“他看见船了?”
“看见了。但六号船白天不动,他看不出什么。”
“他记下了?”
“记下了。他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笔。”
赵曼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在延边城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商社、药铺、码头、江边、六号船。五个点,一条线。
“他不是来查案子的。他是来踩点的。东瀛人要动手,先派人来看清楚。看清楚哪里能打,哪里能过,哪里能撤。”
马德山问:“那怎么办?”
“明天他还会去江边。他看六号船,我们就让他看。但他看完之后,不能让他把本子送出去。”
“动手?”
赵曼一沉默了两秒。
“不动手。把他的本子换了。”
第五天,林调查员又去了江边。这一次他站得更久,看得更细。他画了草图,写了标记,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回城的路上,他在一家茶馆歇脚。茶喝了一半,来了个卖烟的。卖烟的从他身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人走了。林调查员没在意。他喝完茶,起身回旅馆,本子还在怀里。
但他不知道,怀里的本子已经换了。卖烟的,是第五组的人。换本子的手艺,是赵曼一从四川到奉天的路上跟马帮镖师学的。旧本子换新本子,一模一样,只有内容不同。
新本子上,六号船的位置标错了。泊在图们渡口下游三里,改成了下游五里。浅滩的位置,改成了深水区。江沿帮的船,改成了“无异常”。
林调查员把新本子带回旅馆,锁进皮箱。然后他给奉天发了一封电报:延边无异常,商社案系土匪所为,无政治背景。
第六天,林调查员上了回图们的火车。赵曼一站在城北院子的门口,看着南边。白马在吃草。她没有去送,也不需要送。
当天下午,孙明去军部。
“军长,赵先生那边有数了。”
郭松龄正在看地图。
“什么数?”
“两件事。第一件,会宁派来一个翻译,摸进赵先生院子,被赵先生打了两枪,活的。问出来是佐藤派来的,要绑赵先生。赵先生把人放了,让他回去传话。”
“第二件?”
“奉天来的调查员,姓林。在延边转了五天,商社、药铺、码头、江边都去了。赵先生说他是来踩点的。他画了图,记了本子。赵先生让人把本子换了。他发回奉天的电报说‘延边无异常’。”
郭松龄沉默了几秒。他拿起铅笔,在延边城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圈住了会宁、延边、江边、码头、商社五个点。旁边注了两个字:已封。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没叫人换。
“让她歇两天。”
孙明愣了一下。以前郭松龄听完报告,要么说“继续”,要么说“要人给人”。这是第一次说“歇两天”。
“是。”孙明转身走了。
郭松龄叫住他。
“孙明。”
“到。”
“她这几天,睡不睡?”
孙明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去,她已经起来了。”
郭松龄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对岸的瞭望塔上,佐藤大佐收到了两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朴翻译。翻译右肩右腿各中一枪,躺在会宁的医院里,口述了一句话:“城北有异常。赵先生不是教员。”
第二份,来自奉天总领事馆。林调查员的电报抄送:延边无异常,商社案系土匪所为,无政治背景。
两份报告,互相矛盾。一个说城北有异常,一个说延边无异常。一个挨了两枪,一个平平安安。
佐藤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江防图前。他拿起铅笔,在延边城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圈得很重,铅笔痕嵌进纸里。
然后他放下铅笔,对副官说:“告诉田中,暂停。不是不做了,是换种做法。从今天起,不要派人过去。把延边城北那个院子的位置标在图上,我要知道那个院子每天进出几个人。”
副官愣了一下:“大佐,不抓了?”
“抓不住。”佐藤说,“她放朴翻译回来,是让我知道她抓得住。她换掉林调查员的本子,是让我知道她看得见。她在告诉我——她看得见,她抓得住,她放得回。”
他顿了一下。
“这种对手,不能用笨办法。”
副官走了。佐藤站在窗前,看着江对岸。雾散了,江面很清楚。延边城的轮廓在远处,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总觉得不对。商社死了两个人,便衣失踪了一个,朴翻译挨了两枪,江沿帮的船还在跑。奉天却说延边无异常。
他拿起望远镜,朝城北看了一眼。远远的,他看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匹白马。白马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
白马拴在身后。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弹匣推回去,保险关好。第二把,同样的动作。两把枪,二十四颗子弹,一颗不少。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墙东侧。朴翻译翻墙进来的那个位置。墙砖上还有他手扣过的痕迹。她伸出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砖是凉的。
她收回手,走回屋里。灯没点。她坐在黑暗里,把抽屉里的那张航线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图们江上的三处渡口、两条小路、一个接头点。接头点上,她压着一张纸。纸上三个字:江沿帮。
她把航线图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铅笔,在纸背面写了一个字:等。
然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她知道,对岸在等。她也知道,佐藤在等。
但她不急。朴翻译的伤,要养三个月。三个月里,佐藤动不了。三个月,够她做很多事。
她把航线图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铅笔,在纸背面写了一个字:等。写完,她把铅笔搁下,吹灭灯。屋里一片黑。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