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一把被俘的便衣关在城北院子后面的柴房里。

柴房不大，堆着半墙干柴，一扇小窗，门从外面锁着。便衣姓周，本地人，三十来岁，在延边城里开了间杂货铺，暗地里替田中做事。李维周那边早就有他的记录，但一直没证据。现在不用证据了。

赵曼一没有亲自审。她把周便衣交给马德山，交代了一句话：“问出江沿帮的接头人是谁，怎么接，什么时候接。别动手，让他自己说。”

马德山问：“他要是不说呢？”

“他会说的。告诉他，说了，放他一条命，离开延边。不说，天亮之前送到军部。送到军部，就是李维周的事。李维周的手段，他自己掂量。”

马德山去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让人送了一碗水，一碗饭。然后他坐在柴房外面，抽了半袋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映着他的脸。抽完了，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推门进去，蹲在周便衣面前。

“你叫什么？”

“周……”

“周什么？”

“周德发。”

“周德发，你在延边开了几年杂货铺？”

“五年。”

“五年。你的铺子在哪？”

“城南，柳巷口。”

“柳巷口。我认得。你铺子隔壁是卖豆腐的，姓陈，对吧？”

周便衣愣了一下。

马德山继续说：“你替田中做事，做了几年？”

周便衣不说话。

“你不说，我说。你替田中做事，不到一年。去年冬天开始的。对不对？”

周便衣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收了田中多少钱？”

“没……”

“没多少钱。因为你也没干多少事。你就是个跑腿的，不是核心。核心的人，商社里已经死了。你只是条线，断了就断了。”

马德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天亮之前送到军部。李维周那边，你大概听说过。第二条，你告诉我江沿帮的接头人是谁，怎么接，什么时候接。说了，你走。我放你走。你离开延边，别再回来。”

周便衣沉默了很久。

马德山没有催他。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天亮之前，你自己选。”

天亮之前，马德山来报。

“赵先生，说了。江沿帮的接头人叫刘三，是帮里的二当家。刘三收了东瀛人三条船的钱，答应帮他们运炮管过江。第一批货已经过了，第二批还在江沿帮的船上，等东瀛人的通知。”

“货在哪条船上？”

“江沿帮的六号船，泊在图们渡口下游三里处。”

赵曼一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图们渡口下游三里，那里有一片浅滩，水流缓，适合夜间靠岸。江沿帮的船常年泊在那里，不引人注意。

“周便衣呢？”

“按你说的，放了。从后门走的，往南去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他怕李维周。”

赵曼一点了下头。然后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六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待清。

“孙明。”

“到。”

“去军部，告诉郭军长，江沿帮有人替东瀛运炮管。我今晚动手，六号船。让他的人别往江边来。”

孙明走了。

当天下午，赵曼一带着金成浩和第三组的人，沿江走了一趟。金成浩指给她看六号船泊的位置，又指了上游、下游的地形。浅滩不大，但船就靠在滩边上，岸上有一间草棚，是船工歇脚的地方。

赵曼一蹲在滩边的柳树后面，看了很久。然后她问金成浩：“船上有几个人？”

“白天两三个，晚上留一个看船。”

“刘三在不在船上？”

“他平时住在延边城里，偶尔来。今晚东瀛人要接货，他应该在。”

赵曼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晚动手。分三路。你带第三组从上游摸过去，堵船头。朴永哲带第四组从下游绕过去，堵船尾。我带第五组从岸上靠近草棚。三面围住，不留口子。”

金成浩问：“船上的货呢？”

“货别动。船别动。只拿人。”

“刘三呢？”

赵曼一沉默了两秒。

“活的。”

金成浩点了下头，没再问。

夜里，图们江边起了雾。

六号船泊在浅滩边，船头朝着上游，船尾搭着一块跳板通向草棚。船上有灯，昏黄的一盏，挂在船桅上。草棚里也有人，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赵曼一带着第五组，从岸上摸到草棚后面。隔着草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刘三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船工的。他们在等东瀛人的信号。

她竖起三根手指，往下一切。三面同时动手。

金成浩从上游摸上船头，朴永哲从下游堵住船尾。赵曼一从岸上靠近草棚。

她没有踹门。她站在草棚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刘三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东瀛人的船，下半夜到。货从上游来，三条小船，在浅滩靠。我们接货，搬到六号船上。”

“三哥，这趟完了，东瀛人还找我们吗？”

“找不找，看他们给多少钱。”

赵曼一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然后她一脚踹开门。

草棚里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张纸。刘三坐在正中间。四十来岁，黑脸膛，粗胳膊，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年轻时在江上跑船，缆绳绞的。他在延边跑了二十年船，从一条小舢板跑成六条船，图们江哪段水深哪段水浅，他闭着眼都知道。此刻他手里端着一碗酒，看见门被踹开，愣了一下，然后手往桌下摸。

赵曼一的驳壳枪先指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

刘三的手停在桌沿上。他抬头看赵曼一，认出了她，城北办学的赵先生，骑白马的女人。他咧了一下嘴，像是笑，又像是咬牙。

“赵先生，你办你的学，我跑我的船。井水不犯河水。”

赵曼一没理他。她扫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是航线图，跟商社二楼那张一模一样。她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她对身后的人说：“绑了。”

刘三被按在地上，两个船工蹲在墙角，不敢动。金成浩从船头上来，手里提着一支从船上搜出来的短枪。朴永哲从船尾过来，摇了摇头，船尾没有埋伏。

赵曼一蹲下来，平视刘三。

“刘三，你替东瀛人运炮管，运了几趟？”

刘三不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第一批过了，第二批在船上。三处渡口，两条小路，一个接头点。接头点就在你这船上。”

刘三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问你一句话。你替东瀛人运炮管，炮管子对着谁？”

刘三不说话。

“对着延边城。对着城北。对着我的院子。对着你爹你娘的坟。”

刘三的脸抽了一下。

“你收了东瀛人三条船的钱。三条船，够你跑十年。但你的船能跑，你的家能跑吗？炮打过来，船是靶子，家是灰。”

刘三沉默了很久。草棚里只有江风穿过门缝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赵先生，你说怎么办。”

“你替我做事。东瀛人再找你运货，你接。货到了哪，什么时候到，谁接，你告诉我。我不杀你，不抓你，不动你的船。你继续跑你的船，赚你的钱。但东瀛人再往延边运炮管子，你得让我知道。”

刘三抬起头。

“你不怕我告诉东瀛人？”

“你可以告诉。但你告诉了他们，你就没用了。没用的狗，东瀛人怎么处理，你比我清楚。”

刘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东瀛人给我三条船的钱。你给什么？”

赵曼一看他。

“我给你一件东瀛人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

“你替东瀛人做事，事情成了，你是狗。事情败了，你是替死鬼。你替我做事，事情成了，你是延边城的船户。事情败了——”

她顿了一下。

“——我的人会替你收尸。”

刘三看着赵曼一。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下头。

赵曼一站起来，对马德山说：“松绑。船还给他。人还给他。今晚的事，出了这个草棚，没人知道。”

马德山松开绳子。刘三站起来，揉了揉手腕，看了赵曼一一眼。

“赵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曼一转身往草棚外走。

“教书的。”

她走出草棚，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金成浩跟上来，低声问：“赵先生，真放了他？”

“放。他跑不了。他的船在江上，他的家在延边。他替我做事，比死了有用。”

金成浩点了下头，没再问。

赵曼一带着人撤了。六号船的灯还亮着，草棚里的火还没灭。刘三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雾，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孙明去军部。郭松龄正在看地图。

“军长，赵先生那边有数了。”

“什么数？”

“江沿帮六号船，昨晚查了。船上没货，人没抓。赵先生说，江沿帮的刘三，以后替我们做事。”

郭松龄把铅笔放下。

“她没杀人？”

“没杀。”

“没抓人？”

“没抓。”

郭松龄沉默了几秒。他拿起铅笔，在江沿帮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已用。

画完圈，他看了很久。商社是“已清”，江沿帮是“已用”。一个字，一个圈，延边城东、城南、江边，三条线都在赵曼一手里。他放下铅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孙明换了新茶。

对岸的瞭望塔上，佐藤大佐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他看不见江沿帮的船，但他知道，那艘船还在江上。如果刘三还在跑船，说明田中的货还在运。如果货还在运，说明郭松龄还没有发现。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拿起铅笔，在江防图上六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放下铅笔，对副官说：

“告诉田中，江沿帮那边，盯紧。还有——”

他顿了一下。

“问问田中，上次的货，刘三有没有亲自接。”

“是。”

副官走了。佐藤又举起望远镜，朝江这边看了一眼。雾还没散，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总觉得，江对岸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他不知道，那艘船已经换了主人。

当天下午，赵曼一在院子里教孩子画地图。一个孩子问：“赵先生，江沿帮的船为什么老停在那边？”

赵曼一用竹鞭点了一下孩子的石板。

“因为那是他们的家。”

“那他们不回家吗？”

“回。但他们得先知道，家在哪。”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那个孩子又抬起头。

“赵先生，你知道你的家在哪吗？”

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竹鞭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孩子的石板。

“画你的图。”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赵曼一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江面。白马在吃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对岸有人在看。她也知道，田中的人也在看。但江沿帮的那艘船，已经在她的网里了。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