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明去军部。
郭松龄正在看地图。桌上摊着整编方案和招贤令的执行进度，他手里拿着铅笔，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军长，赵先生那边有数了。”
郭松龄没抬头。
“什么数？”
“城东东瀛商社，昨晚出事了。死了两个人，带走两个。是东瀛便衣。伙计放了两个，留了一个，还在问。”
郭松龄把铅笔放下。
“赵先生那边有没有说，是谁干的？”
“没说。”
“有没有说，死的什么人？”
“没说。”
郭松龄没再问。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干的，也不需要知道死的是什么人。他只需要知道，赵曼一那边“有数”。有数，就够了。
孙明转身走了。郭松龄站在地图前，看着延边城东商社那个位置。他没有派人去查，没有问周团长，没有给奉天发电报。
他拿起铅笔，在商社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叉。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清。
画完叉，他看了一眼窗外。城东方向，天刚亮。雪停了，屋顶上白了一片，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一道灰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叫人换。
然后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风从江面上过来，把窗扇吹得微微作响。
对岸的瞭望塔上，佐藤大佐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他看不见商社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见商社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腰里鼓着。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官说了一句话：
“告诉田中，商社那边，换人。”
副官转身要走，佐藤叫住他。
“还有。问问田中，那个女教员，到底是什么人。”
“是。”
副官走了。佐藤没有立刻离开窗前。他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江那边。上个月，江那边还只是巡逻艇、铁甲车、哨卡。现在多了一个女教员，多了一支不穿军装的队伍，多了商社里一夜之间消失的两个人。
他拿起铅笔，在桌上的江防图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是延边城北。他在圈旁边注了两个字：赵曼一。
然后他放下铅笔，对门口的卫兵说：“从今天起，关于郭松龄的情报，我要知道得更细。特别是，那个女教员。”
“是。”
卫兵走了。佐藤重新拿起望远镜，朝对岸看了一眼。雪后的江面灰蒙蒙的，岸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江那边有人在动。动的人不穿军装，不拿军饷，不驻军营。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当天下午，延边城里传开了。
东瀛商社昨晚进了贼，死了人。有人说是土匪，有人说是仇家，有人说是东瀛人自己内讧。茶馆里、码头上、大车店里，说法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死了两个东瀛人。
茶馆里，一个跑船的端着碗，压着嗓子说：“听说了吗？东瀛商社昨晚出事了，死了两个。”
“谁干的？”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昨晚子时前后，城东那片来了不少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走路没声。”
“警察呢？”
“警察去了。但到了的时候，人早没了。商社里就剩两个伙计蹲在墙角，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卖豆腐的老头在摊子前面跟人嘀咕：“听说了吗？东瀛商社昨晚出事了。”
“啥事？”
“死了人。两个。”
“谁干的？”
“不知道。有人说是土匪，有人说是……”
老头看见赵曼一从街上走过来，闭了嘴。赵曼一经过摊子，朝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老头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豆腐刀，半天没动。
赵曼一回到院子里，孩子们已经来了。她站在黑板前面，拿起竹鞭，指了一下昨天画的图们江。
“接着画。昨天画到哪儿了？”
“渡口。”金玉姬举手。
“对。渡口。画完了渡口，再画江边的路。从渡口到城里，有几条路？”
“两条。”刘小梅抢答。
“哪两条？”
“一条大路，一条小路。”
“大路走车，小路走人。都画上。”
孩子们低下头，开始画。赵曼一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每个孩子的石板。有个男孩画完了，举起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用竹鞭点了一下图上的小路。
“这条路画弯了。它是直的，从渡口到东街，不拐弯。重画。”
男孩低下头，重新画。
一个孩子问：“赵先生，东瀛商社怎么了？”
赵曼一用竹鞭点了一下孩子的石板。
“图们江画完了吗？”
“还没。”
“那就接着画。江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江这边的事，跟你才有关系。”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
赵曼一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江面。白马在院角吃草，偶尔抬起头，朝江的方向看一眼。雪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但不暖。她走过去，把手放在马脖子上。手是干净的，洗过了。但指缝里那一点黑褐色的痕迹，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孩子中间。一个孩子画完了图们江，举起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画对了。去帮别人看看。”
孩子高兴地跑开了。赵曼一站在阳光下，手指上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但她的衣兜里，那张写着“江沿帮”的纸，沉甸甸的。
马德山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赵先生，昨晚抓的那个便衣，审了一夜，开口了。”
赵曼一没回头，眼睛还看着孩子们。
“说什么？”
“他叫孙福，本地人，以前在药铺当学徒。去年被东瀛商社的田中收买了，替他们跑腿。他说商社里平时有五六个人，都是田中的人。昨晚死的两个，一个是东瀛来的，一个是本地翻译。抓的那个，是管账的。”
“货呢？”
“他说货从对岸来，走江沿帮的船。第一批炮管零件已经过了，第二批还在江沿帮手里。接头的人叫刘三，是江沿帮的二当家。”
赵曼一点了下头。
“继续审。问清楚刘三的底。平时在哪，什么时候接头，用什么暗号。”
“明白。”
马德山转身走了。赵曼一重新走到孩子中间，拿起竹鞭，点了一下金玉姬的石板。
“渡口画对了。但江边的路，再往北画一点。从渡口到东街，中间要经过一片树林。林子画上。”
金玉姬低下头，在图上加了一片树林。
赵曼一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画图。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张纸。纸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笔，写得很慢。江沿帮。三个字。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孩子们画完了图，一个一个回家了。白马在院角吃草，没有抬头。她摸了摸衣兜里那张纸，纸还在。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