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厚走出卧室,坐到客厅沙发上。
陈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没动,低头沉思着什么,神色凝重。
陈蕊站在一旁,犹豫良久,终于开口。
“孙大爷,我想问问,林晚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孙德厚抬眼看她。
“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知道她不想我担心,不想我卷入危险。”陈蕊语气格外平静,“但我不瞎,昨晚她那样根本不是生病。”
“我写了三年鬼故事,我一直当是虚构杜撰,可我分得出生理病痛和阴邪侵扰。”
“她不发烧、不感冒,却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痛到咬破嘴唇。她是在跟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孙德厚静静看了她很久。
“丫头,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看得清人心和事实。”陈蕊轻轻抿唇,“她瞒着我,可我不想再稀里糊涂看着她受苦。”
“您要是告诉我真相,我扛得住。我不光能照顾她吃喝起居,她扛不住的时候,我也能替她兜底。”
“你扛的,不只是照顾她这么简单。”孙德厚缓缓开口。
“她这事,医院查不出来、凡人帮不上忙。真到绝境,没人能救她。”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平时不带手机、很少开机。但只要是你打的,我一定接。真出事,立刻打给我。”
陈蕊郑重接过纸条,仔细收好。
“孙大爷,我不求知道全部秘密,我只求知道真相,我好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她、怎么扛。”
孙德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简单说,有人偷了她的气运。”
“人的肉身、精神、运势,全靠自身气运撑着。”
“气运被人暗中偷走、截断,人就会运势崩塌、身体衰败。阳运弱了,所有阴邪煞物,就会顺势缠上来。”
“她现在,就是在跟这些被引来的阴邪、暗中害她的人,死磕硬抗。”
陈蕊指尖微微发颤。
“我信。”
她没有丝毫迟疑。
“林晚签约之后,变化太大了。一夜之间,更新崩了、朋友圈停了、整个人沉默寡言,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虚弱。”
“我以前只当是写文压力太大,熬夜累垮了身体,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
她攥紧手掌,满心自责。
“要是我早点发现……”
“发现也没用。”孙德厚打断她,“当时她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一个外人,更是无从察觉。”
“偷她气运的人,是不是周明远?”
陈蕊的声音陡然变冷,没有疑问,是笃定。
“他靠着新人签约、核对八字、指导写作,暗中算计作者,偷取所有人的气运,对不对?”
孙德厚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陈蕊拿起桌上那张旧纸条,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笔名和结局。
字迹陈旧,边角起毛,看得出来被珍藏了很久。
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是凄惨的下场。
偏头痛、失眠、重病、注销退圈、抑郁、车祸离世、彻底失联。
这些ID,陈蕊大多眼熟。
全是她当年在作者群里认识的同期好友,有的是她亲手推荐进平台、引荐给周明远的。
张磊、江远、王瑶……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惨烈的结局,看得她手脚冰凉,心脏发紧。
“是我。”
陈蕊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责。
“是我介绍林晚去签约的,是我亲手把她送到了坏人手里。”
“蕊蕊,这不怪你。”孙德厚连忙安抚,“你不知情、无恶意,你也是被他伪善的面目骗了。”
“不是的。”陈蕊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寒凉。
“他从来不敢算计我,偷不了我的气运。”
“我命格带煞,阴邪不近、小人难侵。他清楚这一点,所以对我格外和善、百般照顾,把我当成值得信任的恩人。”
“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太真诚,我才毫无防备,把我最好的朋友,亲手推进了陷阱里。”
卧室里,林晚虚弱的声音轻轻传来,沙哑却清晰。
“蕊蕊,真的不怪你。”
陈蕊没有回头,硬生生忍住眼底的酸涩,抬手擦了擦眼角。
几秒后,她压稳所有情绪,转身看向孙德厚,眼神变得格外坚定、狠厉。
“孙大爷,我现在能做什么?我不能只看着她受苦。”
“你现在做的,就是最有用的。”
孙德厚认真道:“陪着她、照顾她、守着她、帮她稳住现实里的一切,让她不用分心俗世,专心对抗命格的凶险。”
“不够。”陈蕊摇头,“周明远还在暗处动手,阴煞咒还没停,他还在害她。我能不能去找他?”
“没用的。”孙德厚直接否决。
“你去了,没有任何证据,奈何不了他分毫。”
“他只会装作不知情、假意关心,笑脸相迎。你除了干着急、受委屈,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到底能做什么?”
“等。”
“等林晚熬过这一劫、稳住自身、彻底变强。”
“等她有能力正面抗衡周明远的时候,你就帮她搜集证据、理清线索、找出所有受害者。”
“帮她,亲手讨回所有公道。”
“我等。”
陈蕊一字落定,转身走进厨房,掬起一把冷水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流压下了她所有的委屈、自责和躁动。
擦干脸,她收拾好所有情绪,推门走进卧室。
林晚静静躺在床上,看着她走近。
陈蕊坐到床边,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点点渡进林晚冰冷的掌心。
“睡吧。”陈蕊轻声安抚,“我在,我一直守着你。”
林晚望着她温暖的眉眼,轻轻闭上双眼。
命格之中,咒煞丝线还在缓慢缠绕,速度已经大幅减弱。
朱砂水的药力持续起效,周明远远程支撑的阵法,力量越来越弱。
碗底的石头,死死捂着裂痕,稳住了所有渗漏。
命格裂缝里,那圈淡淡的金边灵光依旧亮着。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也依旧静静睁着。
不再异动、不再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像在无声等待。
等着一个未知的答案。
林晚身心俱疲,紧绷了一夜的意志彻底耗尽。
在缓慢滋生的丝线里,在石头默默的守护里,在陈蕊温热的掌心之中。
她终于撑不住了。
身体彻底关机,沉沉睡去。
不是安稳无忧的熟睡,是极致透支后的被迫休眠。
石头守着命格,护着裂痕。
朱砂缓着煞气,压着阴邪。
陈蕊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寸步未离。
——
第三十七天。
林晚再次醒来,已是下午。
卧室外面传来切菜的声响,陈蕊在厨房忙着做饭。
她凝神闭眼,探查自身命格。
阴煞丝线还在,却已经稀疏了大半。
不是她吞噬的成果,是周明远的阵法力量,正在自行衰减。
孙德厚说得没错,阴煞咒有时间限制,最多维持七天,最短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咒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丝线从之前的连绵不绝,变成了隔许久才滋生一缕。
石头的裂痕,稳稳稳住,半点没有扩大。
一夜休养,石头总算歇回了几分力气。
虽然依旧无法恢复巅峰全力,只剩七成力道护主,却已经足够稳住局面。
那被裂痕损耗的三成力量,终究彻底没了,再也补不回来。
身体的麻木感也好转不少。
左胳膊依旧发木,却能正常活动、握拳,只是力气虚弱。
右腿彻底恢复知觉,只是膝盖还有些僵硬酸胀。
可体内那股从骨缝里透出的阴冷,依旧还在。
碗底裂痕渗漏的阴寒戾气,已经彻底渗进她的血肉里,短时间根本散不掉。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温度微凉,像一块没有生机的冷石。
这时,陈蕊端着一碗白粥走进卧室。
粥里只放了少许细盐,清淡养胃。
看见林晚坐起身,她立刻快步上前。
“醒了?快趁热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林晚抬手接碗,指尖微微发颤,浑身虚弱无力。
陈蕊连忙伸手托住碗底,稳稳帮她扶着。
“慢点吃,别急。”
温热的白粥入喉,带着淡淡的咸味。
一点一点熨帖着冰冷的胃腑,把彻骨的寒凉,冲淡了少许。
总算有了一点活人该的暖意。
“孙大爷呢?”林晚轻声问。
“早上就回去了。”
陈蕊回道:“他临走特意交代,朱砂水一天只能喝一次,不能多。他回去配点别的药材,明天送过来帮你稳固身子。”
“他没说配什么?”
“没有,只说能帮你更好扛过剩下的日子。”
林晚点了点头,安静喝粥。
她心里清楚,孙德厚是在想尽办法,帮她稳住石头、压制阴寒、撑过最后的咒煞期。
她只需要安心等着、稳稳扛着。
当晚。
命格中的咒煞丝线,变得更加稀少。
很久才会滋生一缕,几乎构不成威胁。
阴煞咒,快要散了。
林晚靠在床头休息,陈蕊坐在一旁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时刻留意她的状态。
命格一切安稳。
石头稳着裂痕,不再渗漏。
裂缝的白光镶着金边,亮度始终不变,安静萦绕。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依旧静静凝望着她。
日复一日,一动不动,安静等候。
林晚早已不再恐惧这双眼睛。
每次探查命格,余光撞见,她都会坦然回望过去。
看得久了,她终于看清了这双眼的模样。
不是人眼,也不是任何寻常鸟兽的眼睛。
整片眼眸没有一丝眼白,通体通透暗沉,像一块质地纯粹的暗金琥珀,内里藏着微光。
那目光,没有恶意、没有审视、没有打量。
只有一种纯粹的、懵懂的确认。
像是在认真辨认、探寻。
你是谁?
忽然,一道无形的意念,直接钻进她的脑海。
不是石头那种模糊的情绪感知,不用揣测、不用翻译。
是直接、清晰、精准的一个问句。
无声无息,却字字分明。
你是谁。
林晚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命格裂缝里的未知存在,第一次主动和她产生沟通。
石头和她同源共生、意志相连,所以能传递情绪和感知。
可裂缝里的东西,独立于她的命格之外,互不相连。
她没有任何方式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对方似乎瞬间感知到了她的无措和空白。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轻轻眯了一下。
没有不满、没有探究,只是单纯的了然。
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不问、不探、不动。
继续安静等待。
等着有朝一日,她能给出答案的那一刻。
林晚睁开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震撼。
“蕊蕊。”
“怎么了?”
“明天孙大爷来了,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问他。”
“什么事?”
“裂缝里的东西……它刚刚,跟我说话了。”
陈蕊怔怔看着她,听不懂其中的凶险诡异,但她看到了林晚脸上的表情——
不是怕。
是——
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