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天还没亮。
客厅里,陈蕊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可她一眼都没看,全程竖着耳朵,死死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每隔几分钟,卧室里就会传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不是痛哼,不是哭喊,是那种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响,短促又压抑,像有人死死掐着脖颈,拼尽全力才勉强呼吸。
陈蕊以前在医院待过,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这是疼到极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才会发出的动静。
可无论她多着急,林晚死活不让她打120。
只反复叮嘱她,去找老巷口的孙大爷,那个摆摊算命的老人。
陈蕊从来不信这些街边算命的,一直觉得都是骗人的噱头,说些模棱两可的空话,让人自己往里套。
可昨晚林晚说“只有他能救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怀疑。
那根本不是求人帮忙的眼神。
那是溺水濒死的人,在滔天巨浪里,突然看见唯一一根救命绳索的绝望和希冀。
那一刻,陈蕊没有半点犹豫。
凌晨五点多,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她立刻起身准备出门。
卧室里的林晚,根本没睡着,也不可能睡得着。
她清晰听见外面的动静,听见陈蕊穿鞋、拿钥匙、轻轻开门的声响。
“蕊蕊。”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卧室飘出来,几乎不像人声。
陈蕊脚步一顿。
“老巷口,往南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巷子里有个摆摊的老头,常年坐藤椅、摆搪瓷杯。你跟他说林晚快撑不住了,让他立刻过来。”
“好,我记住了。”
“蕊蕊……”
“嗯?”
“谢谢你。”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静得可怕,静得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紊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命格里面,阴煞咒的丝线还在不停缠绕。
昨晚她拼死吞掉一大片丝线,清掉了碗壁大半的煞气。
可周明远的阵法根本没有停,新的丝线顺着阴纹末梢,一缕一缕,不急不缓地往里攀爬蔓延。
速度比昨晚慢了不少。
想来是昨晚那波强行吞噬,耗空了对方不少阵法力量。
可威胁,依旧没断。
碗底的护命石头,裂了。
一道细纹从石头底部,一直蔓延到侧面,就像好好的瓷碗底狠狠磕在硬地上,裂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裂痕不深,没有彻底穿透,却带来了致命的影响。
石头的护主意志,松了。
不是彻底消散,它依旧稳稳扎根碗底,依旧在拼命镇守。
只是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全力运转、面面俱到。
就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能勉强站立撑着,却再也使不出半点全力。
昨晚为了帮她吞噬整片咒煞丝线,石头硬扛了所有暴戾戾气,被硬生生震出裂痕。
它不是无坚不摧的死物,是老宅鬼凝聚的护主意志。
意志会疲惫、会受伤、会开裂。
一旦裂了,镇守的力道,就再也回不到巅峰。
林晚能清晰感知到,此刻的石头,只剩余力兼顾一边。
它分出仅存的力气,死死堵住命格裂缝。
裂缝溢出的灵光少了大半,勉强稳住了最致命的隐患。
可另一边阴纹上蔓延的咒煞丝线,它再也无力抓捕抵挡。
只能任由那些细丝线,肆无忌惮地攀附生长。
西边蛰伏的阴邪,全程一动不动。
它在等。
它清清楚楚感知到,护命的石头弱了、残了、力竭了。
它不急不躁,静静蛰伏观望,等着她彻底撑不住、防线崩塌的那一刻。
林晚死死咬着牙,强行撑开命格吸纳口,对着眼前最近的几缕丝线,拼命吞噬。
一缕、两缕、三缕。
每吞一缕,碗壁就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感。
不再是昨晚那种焚天彻地的剧痛,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发烫刺痛,像烟头轻轻烫在皮肤上。
疼,但还能忍。
她就这么硬扛着,一缕一缕慢慢啃噬。
可丝线滋生的速度,终究还是快过了她吞噬的速度。
她好不容易吞掉三缕,转眼阴纹上又缠上来五缕。
以前有石头帮忙抓捕、撕扯、推送,她事半功倍。
现在石头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力气帮她。
所有压力,所有对抗,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彻底分身乏术。
左胳膊麻木僵硬的症状,从昨晚持续到现在,半点没好转。
经脉被煞气缠死一整夜,气运彻底淤堵不通。左手手指发胀发木,触感迟钝得厉害,就像常年戴着一层厚重冰冷的手套,怎么都摘不掉。
紧接着,右腿也开始发麻。
麻木感从脚尖一点点往上蔓延,像有人往她的四肢经脉里灌冰冷的水泥,慢慢凝固、僵硬、沉重。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有人开门进来了。
不是刚出门没多久的陈蕊,不可能回来得这么快。
“林晚。”
熟悉的苍老嗓音响起,是孙德厚。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林晚紧绷了四五个小时的神经,骤然一松。
从凌晨一点到现在,整整一夜。
她一直疼、一直扛、一直吞噬、一直硬撑,一刻都没敢松懈。
此刻终于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脚步声走近,不止一道,陈蕊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孙德厚直接推开卧室门,一眼看向床上的林晚。
被褥被她攥得皱作一团,枕头上染着淡淡的血渍,是她昨晚咬破嘴唇渗出的血。
她的脸色早已不是寻常的惨白,是透着死气的灰败。
唇瓣青紫干裂,毫无血色。
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左手五指肿胀僵硬,根本握不拢。
孙德厚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他走到床边,抬手悬在林晚左臂上方,隔空静静感应,没有触碰她的身体。
短短三秒,他收回了手。
“阴煞咒缠上多久了?”
“凌晨一点开始的。”
“四个多小时,你全程在自己吞煞?”
“嗯。”
“吞了多少?”
“昨晚实在太多,细啃根本来不及,我直接吞了一大片。之后断断续续,又啃了十来缕。”
“你居然敢一口吞整片咒煞丝线?”孙德厚的语气骤然变重。
“我没办法,吃得太慢,丝线越缠越多,经脉会彻底锁死。”
“石头是不是裂了?”
林晚轻轻应声:“嗯,裂了一道缝。”
孙德厚微微闭上眼,压下心底的无奈和凝重。
他转身从随身的粗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放着几枚旧铜钱,还有一个装着暗红色粉末的小玻璃瓶,是纯朱砂粉。
不是周明远那种写八字用的朱砂黄纸,是最纯粹的镇阴朱砂原粉。
他把小瓶子递给陈蕊:“弄一杯温水,放指甲盖那么一点粉末,别多,搅匀了给她喝。”
陈蕊连忙接过瓶子,满脸担忧:“这是什么?有用吗?”
“朱砂水,专门镇阴缓煞的。”孙德厚简单解释,“治不了咒煞,解不了死局,但是能放慢丝线缠绕的速度,给她争取喘息的时间。”
陈蕊看向林晚,见她轻轻点头,立刻转身快步走进厨房。
孙德厚搬过随身的旧藤椅,慢慢坐在床边。
他年纪大了,一身旧伤,蹲不得、急不得,动作格外缓慢。
“丫头,你听好。”
“你昨晚强行吞掉整片煞气,代价就是石头开裂。这是你现在最大的死局。”
“石头是你命格的根基、碗底的屏障。根基裂了,你往后再吞噬阴邪、积攒底蕴,都存不住。”
“存不住,就会漏。”
“漏去哪里?”林晚低声问。
“漏进你自己的气运经脉、血肉骨骼里。”
孙德厚的声音格外严肃。
“碗壁的经脉被阴纹占死,根基裂缝漏出的戾气,不会留在命格里面,会顺着缺口,一点点渗进你的肉身、血液、骨头里。”
“会怎么样?”
“你会越来越冷。”
“不是天冷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阴冷。”
“先手脚冰凉麻木,再蔓延四肢躯干,最后冻透胸口、冰封心脏。”
“冷到心脏彻底停滞,不是立刻身死,是像机器彻底断电熄火。心跳停、血流断,人就彻底没救了。”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冰冷的寒气堵住,又闷又沉。
她拼了一整夜,忍着剧痛对抗杀招,赌命变强。
到头来,自己拼死换来的东西,竟然在反噬自己、慢慢杀死自己。
“我还有多久?”她定定问道。
孙德厚看着她,字字清晰:“两天。”
两天。
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之内,修不好石头、散不掉阴煞咒,她就会被自身渗漏的阴寒,活活冻杀。
“石头能修好吗?”
“修不了。”孙德厚摇头,“石头不是器物,是纯粹的意志凝聚而成。器物裂了能补、能焊,意志裂了,修补不了。”
“只能养。”
“怎么养?”
“用心养、用你的意志养。”
孙德厚缓缓道来。
“石头是老宅鬼护你的执念,它的力量,来源于对你的认同、对你的羁绊。”
“你不用命令它、不用求它挡煞。你静下心,多跟它共情,告诉它你还在、你不会垮、你会和它一起扛。”
“意志这东西,最讲真心羁绊。你们彼此信任、彼此依托,裂痕就不会继续扩大。好不了,但能稳住,不再恶化。”
“那阴煞咒怎么办?还在不停缠上来。”
“我知道。”
孙德厚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黄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常人看不懂的曲折符文。
“这个符,你塞枕头底下。”
“挡不住阴煞咒,破不了杀局,但是能护住你的命格本源,让你紧绷的心神能稍微休息。”
“就像给你披了一层薄衣,治不好伤,却能帮你御寒、缓压。”
林晚接过黄符,老老实实塞到枕头底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孙德厚神色郑重地叮嘱。
“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许再大口吞煞。”
“老老实实一缕一缕啃。吃不过来就任由它缠,缠上一部分没关系,手脚麻、经脉堵,都死不了人。”
“可你再强行贪快、大口吞噬,石头裂痕只会越撑越大。根基彻底崩了,你撑不到咒散,直接就没了。”
“我懂了。”林晚轻轻点头。
“慢吃、稳吃,保住石头稳住根基,咬牙扛过这几天,等咒煞自行消散。”
“最少还要扛三天。”孙德厚盯着她,“你撑得住?”
林晚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坚定。
“能。”
这时,陈蕊端着温水走进卧室。
杯水里融开了少许朱砂,透着淡淡的粉,像稀释的草莓汁。
林晚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下去。
口感又涩又腥,混着泥土的土腥味,不算难喝,却也绝不顺口。
一杯水尽数入喉。
短短两分钟,身体立刻有了变化。
命格碗壁上,原本持续蔓延的咒煞丝线,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不是彻底停止,是从湍急的流水,变成了缓慢的滴水。
周明远的阵法,被彻底拖慢了节奏。
同时,紧绷受损的石头,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原本只能勉强堵住命格裂缝,此刻终于彻底稳住了缺口。
朱砂水镇住了外来煞气,也给重伤的石头,争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石头把仅剩的所有余力,全部用来护住底部裂痕。
不是修复,是死死捂住。
像人用手掌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不让伤势继续加重。
裂痕不再扩大,原本持续渗漏的阴寒戾气,从“不停外漏”,变成了微弱的“慢慢渗透”。
威胁,大幅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