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寒荒夜走亡国主 漠北尘清大一统
诗曰：
百年王气尽风沙，漠北孤城落日斜。
龙驭仓皇辞旧阙，胡尘从此属中华。
残宵泪断千秋业，绝塞霜销万里笳。
一统山河归圣主，九天清晏靖荒遐。
话说大明二十万雄师铁桶合围和林，四面旌旗蔽空，甲光耀野，炮架列于壕外，刀枪布遍郊原。残元王城内外，军心尽散，民心崩离，士卒抛戈弃甲，官吏四散奔逃，一座百年龙兴雄都，已然是釜底游魂、风中残烛。
皇宫露台之上，元顺帝妥懽帖睦尔独立西风之中，白发萧萧，龙袍染尘，眼睁睁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大明军阵，心如死灰，寸寸俱寒。
殿下文武诸王紧随其后，个个面色惨白，垂首无言。方才朝堂纷争不休，或战或降或逃，争执半晌，及至明军合围已成，方知所有争辩皆是空谈。战无精兵，守无坚城，降辱祖宗，逃无去路，百年大元，竟落得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良久，宗室齐王帖木儿上前一步，含泪跪奏：“陛下！事已至此，降则宗庙倾覆、王族受辱，万世唾骂；战则顷刻城破、玉石俱焚，君臣尽亡！如今唯有趁明军合围未稳，西北城门守军溃散，尚有小路可通极北寒荒！恳请陛下舍弃宫阙，连夜北奔，遁入乞儿吉思深山冰原，留存元氏血脉，他日或可伺机再起！”
此言落地，数位誓死守节的老臣连连叩首泣谏：“大王不可！极北之地千里冰封，百草不生，朔风裂骨，人畜难存！昔年部族迁徙至此，十不存一，若是北上，必致宗族冻饿殆尽，尸骨无存！不如开城纳降，归顺大明，保全数千王族性命，留一线余祚！”
诸王闻言怒目相向，厉声喝道：“老臣昏聩！我大元起于漠北，兴于朔方，成吉思汗铁骑威震四海，世祖皇帝定鼎中原，何等赫赫威仪！今日纵使国亡，亦不可屈膝事人！宁做寒荒鬼，不为降虏臣！”
朝堂之上，最后一次争执再起，却无半分底气，只剩满目悲凉、一腔凄惶。
顺帝缓缓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滚落面颊，滴在露台青石之上，泠泠有声。他在位三十七年，初登大宝，有志中兴，整肃朝纲，欲挽颓势；奈何权臣乱政，天灾频发，红巾风起，中原鼎沸。半生周旋内乱，半生颠沛流离，从大都锦绣宫城，到漠北残破孤城，辗转半生，终究守不住祖宗基业。
他缓缓睁眼，望向北方沉沉夜色，秋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吹得龙旗残幅猎猎作响。
“罢了。”
一声轻叹，耗尽毕生气力。
“朕身为大元末代帝王，失中原、丧北疆，亡祖宗基业，负天下苍生，本当以身殉国，谢罪古今。然祖宗血脉不可绝，黄金家族香火不可断！”
遂决计北逃。
顺帝转身归殿，神色平静，再无半分悲戚，唯有满目苍凉。他不焚国库、不毁宫城、不杀降民，只命内侍收拾寥寥玉玺信物、宗族谱牒，带走三宫后妃、年幼皇子及宗室亲族数百人，其余老弱宫人、文武百官，尽数遣散，任其自寻生路。
一众被遣宫人百官伏地痛哭，叩首拜别。有人愿随主北遁赴死，有人感念圣恩泣不成声，有人自知前路无望，就地卸甲归尘。
暮色沉沉，夜色渐临。
西郊明军壁垒森严，只待中军号令，便可四面攻城。张房玄立马高岗，远眺和林孤城，见城头灯火散乱、人影惶乱，知城内军心已溃，弹指可破。遂传令诸军：围而不攻，静待敌变，勿滥杀无辜，待王城归降。
夜半三更，西风愈烈，月色昏蒙。
和林西北暗门悄然开启，一队人马轻装简行，不举灯火、不鸣车马，趁着夜色风沙，悄然出城。为首者正是元顺帝妥懽帖睦尔，一身素色便服，不戴冠冕，不穿龙袍，褪去帝王威仪，只剩落魄老臣模样，策马北向，仓皇奔赴极北寒荒。
身后数百宗室亲族、贴身卫士，紧随相随，马蹄轻疾，隐入茫茫草原夜色之中。一路无人言语，唯有风声呜咽、马蹄簌簌，恰似残元最后的悲歌。
城内留守文武百官、剩余士卒，见帝王弃城北走，彻底心无牵绊。次日黎明，天光破晓，东方微亮，和林城四门大开。
残存丞相率文武僚属、城中百姓、残余老弱军士，列队出城，匍匐于明军军前，献上城防图册、户籍粮簿、王府印信，齐声乞降。
“残元伪廷，天命已终！臣等愿献和林全城，归降大明，永奉天朝正朔！”
声彻旷野，震荡四野。
张房玄立马阵前，眼见城门洞开、军民归降，百年漠北王庭，不战而定。当即下令整军入城，严令三军秋毫无犯，安抚百姓，收纳降众，修葺城垣，抚慰漠北散落诸部。
明军浩浩荡荡开入和林王城，昔日胡尘盘踞百年的塞外帝都，自此幡然归入大明版图。
城内街巷萧条依旧，荒草阶苔尽被军士清扫，残破宫城逐一规整。大明龙旗徐徐升起，取代百年元廷旧旗，飘扬在和林城头，迎风舒展，光耀漠北。
数日之间，漠北残余大小部落、散落元军余部，听闻和林归降、元主北遁，皆知大势已去，天命在明。纷纷遣使赴王城纳降，献土归诚，络绎不绝。东起瀚海，西至荒沙，南抵阴山，北接寒漠，万里北疆之地，尽皆俯首归明。
再说元顺帝一行，昼夜疾驰，避过明军斥候哨骑，一路向北深入极北冰原。
此地山川荒寒，千里无人，朔风刺骨，冰雪覆地，无草木可栖，无水源可饮，无粮秣可食。随行族人卫士，不耐苦寒饥寒，沿途不断溃散、冻毙，不过旬日，数百随行之人，仅剩寥寥数十老弱亲随。
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兼之满心郁结、家国尽失，顺帝本就形神俱枯的身躯，终是油尽灯枯。
是年深秋，极北寒荒之地，风雪大作，冰封千里。
一座简陋毡帐之内，灯火如豆，昏昏摇曳。元顺帝卧于寒榻之上，气息奄奄，形容枯槁。
望着帐外漫天风雪，听着朔风呼啸，回想一生帝王浮沉、家国兴亡，从九五至尊到天涯孤客，从坐拥四海到身无立锥，半生繁华，一场大梦，终究成空。
他缓缓抬手，望着南方中原故土、漠北旧都方向，喃喃低语：“江山易主，天命归明，大元……终亡矣。”
言罢，双目微阖，气绝而崩，享年五十一岁。
一代亡国之君，殒身绝域寒荒，葬身无名冰雪之地，无人送葬，无陵可归，唯有漫天风雪，掩埋一世悲凉、百年元祚。
黄金家族百年帝统，自此名实俱亡，再无复起之机。
消息传回和林王城，张房玄闻之叹息，念其退位顺天、不顽抗死战、不屠戮百姓，遂奏报京师。太祖皇帝悯其半生流离、末路凄惨，特赐谥号“顺帝”，赞其知天命、识大势，退位归尘，成全一统。
自此，漠北烽烟尽扫，胡尘百年尽清。
大明疆域，东起沧海，西亘流沙，南抵琼崖，北尽冰原，四海归一，九州大同。百年乱世烽烟尽数消散，汉家威仪重耀塞外，华夏山河再归一统。
后人有诗叹大元兴亡：
铁骑当年震八荒，纵横欧亚气轩昂。
百年基业随风逝，万里江山入汉疆。
衰草残城埋旧梦，秋风绝塞换新章。
兴亡往复皆天理，一统乾坤岁序长。
自此漠北初定，疆土广袤，然极北荒域部落混杂、风俗未化，尚有零星顽寇隐匿深山，伺机蠢动。北疆安抚、治化归心之事，尚未周全。
欲知大明如何经略漠北、安抚诸部、永固北疆版图，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