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那慌不择路的背影刚消失在安陆郡城的巷口，赵天霸府邸深处的密室里，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赵天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两颗包浆温润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只老兽在磨牙。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才庆典上那些百姓高呼“安陆君万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屈辱。

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翻滚，烧得他喉咙发干。作为安陆郡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让官员低头，习惯了让百姓跪拜。可现在，一个落魄皇族，一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秦羽，竟然用几碗粟米粥和几把铁锹，就把人心给收买了。

“老爷。”心腹管家王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站在阴影里，“赵二狗已经回来了。他说……秦羽那边确实有些邪门，但更严重的是，他在民间声望太高了。”

赵天霸停下手中的动作，核桃停在掌心。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王福：“声望？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吃饱了肚子就忘了祖宗家法。他们以为那是神迹？那是妖术！”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安陆郡的方向灯火零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在赵天霸眼里，那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常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赵天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御史台查不到他的错处，百姓护着他，连官府的人都对他客气三分。王福，你说，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人，该怎么办？”

王福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小人以为，既然攻心不成，那就攻身。断了他们的粮，绝了他们的水，看他们还能不能在那片田里种出金子来。”

赵天霸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有点意思。传令下去，联系周边的几个村子。李家庄的李大富，张屯子的张老三，还有城西那个开赌坊的陈四爷。让他们今晚子时到后山猎户小屋集合。就说，要谈一笔能让他们翻身的买卖。”

王福领命而去，脚步轻得像猫一样。

半个时辰后，安陆郡外围荒野。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内，火把摇曳，映照着几张或贪婪、或恐惧、或凶狠的脸。

李大富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捏着一壶酒，眼睛瞪得溜圆：“赵兄，你找我们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听说秦羽那边动不得，要是惹急了朝廷，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老三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是啊，赵兄。秦羽那小子虽然年轻，但背后好像有高人指点。上次他想修水利，官府居然批了地契，这说明上面有人撑腰啊。”

陈四爷则显得比较冷静，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冷笑一声：“撑腰？我看是虚张声势。一个落魄皇子，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搞了些新奇的农具，哄骗了几头猪仔罢了。赵兄，咱们都是在这安陆郡混饭吃的，讲究的是利益。如果秦羽真有那么大本事，早就飞黄腾达了，何必还守在这个穷乡僻壤？”

赵天霸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三人。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李大富贪财，张老三怕事，陈四爷自负。想要让他们一条心，必须击中他们的痛点。

“诸位。”赵天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以为秦羽是在搞农业？错了。他是在搞政治。他通过粮食收买人心，通过水利控制水源，通过新政拉拢官吏。等他把这一套玩熟了，下一步是什么？清查土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李大富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清查土地？那岂不是要把我们这些年兼并的地全吐出来？”

“不错。”赵天霸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秦羽现在看似温良恭俭，实则是在积累资本。等他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我们这些‘豪强’。到时候，别说我们的地，就连我们的命，都保不住。”

张老三吓得脸色惨白：“那……那我们怎么办？跑吗？”

“跑？往哪跑？”陈四爷嗤笑一声，“整个安陆郡都在秦羽的控制之下，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赵天霸拍了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晃动：“所以，只有先下手为强！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杀秦羽，那样会打草惊蛇，也会让朝廷怀疑。我们要做的，是摧毁他的根基——粮食和水源！”

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安陆郡的主要灌溉渠道和粮仓位置。

“听好了。”赵天霸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第一，切断上游的水闸。秦羽的新式作物需要大量水分，只要断水三天，那些所谓的‘神迹’就会变成枯草。第二，在粮仓附近散布瘟疫谣言。百姓最怕生病，一旦恐慌起来，谁还会去抢收粮食？第三，联络城外的流民和匪徒，制造混乱。我要让安陆郡陷入无序，让秦羽自顾不暇。”

众人看着地图，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兴奋取代。

李大富舔了舔嘴唇：“赵兄高明！只要断了水，那些庄稼就算长出来了也得旱死。到时候，咱们再低价收购，岂不美哉？”

张老三也壮起了胆子：“对，对！只要让他尝尝失败的滋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陈四爷则提出了疑问：“行动时间定在什么时候？秋收就在眼前，这时候动手，风险不小。”

“三天后。”赵天霸伸出三根手指，“等到收割的关键时刻，正是人心最浮躁的时候。那时候动手，效果最佳。而且，我会安排人手伪装成普通农夫，提前潜入境内，勘察水利设施的薄弱点。一切都要做得像意外，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赵天霸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他能隐约看到远处安陆郡城的轮廓。

“记住，这件事关乎生死退路。”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我不介意让他成为第一个消失的人。”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天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豪强虽然各怀鬼胎，但在共同的威胁面前，他们会暂时放下分歧，成为一把锋利的刀。而这把刀，将指向秦羽的要害。

回到书房，赵天霸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他拿起那颗核桃，继续盘着。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狂热。

他想起白天庆典上，王大伯那感激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嘲笑他的保守，嘲笑他这个所谓的“世家代表”，竟然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比了下去。

“秦羽，你以为靠几碗粥就能笼络人心？”赵天霸对着黑暗中的虚空冷笑，“天真。在这个世道，拳头才是硬道理。等你失去了粮食，失去了水源，那些曾经拥护你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把你踩在脚下。”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子时，行动。”

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叠好，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亲信。

“去办吧。”赵天霸挥了挥手，“小心行事，别留下痕迹。”

亲信接过信，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赵天霸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嗡嗡作响，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这种兴奋来自于对权力的掌控，来自于对毁灭他人的渴望。在他看来，秦羽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的阴谋逐步成型的同时，安陆郡的另一端，秦羽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

秦羽睡得 very 沉。

梦里没有阴谋，没有背叛，也没有权谋算计。只有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无边无际。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谷物的清香。

他梦见自己走在田间小路上，脚下的土地松软而肥沃。路边的老农们笑着向他打招呼，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过，笑声清脆悦耳。

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

秦羽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试图寻找更舒适的姿势。但他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安陆郡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而在安陆郡的某个角落，赵二狗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眼神阴鸷地盯着远方那座高耸的府衙。

“等着瞧吧……”他咬牙切齿地低语道，“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