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蹭着井沿的石条,粗粝的摩擦声从头顶压下来。
一寸,一寸,往井口中心挪。
阿瞑没抬头。她左手攥着那只耳坠,右手腕上五道新伤叠着旧伤,血珠顺着腕骨往下淌,滴进湿泥里,洇开一小团暗色。她侧过身,耳朵贴向井口。石板底下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还有陈九的喘气声——他扑上去了,靴底在石板边缘蹬了两下,蹬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推不动!”陈九的嗓子从石板缝里挤出来,闷得像隔了一堵墙,“这石头少说三百斤,底下有人卡着——”
阿瞑伸手摸到石板边缘。指腹贴上去的一瞬,凉意从石面渗进指甲缝。她摸到石板的底面,粗糙,有凿痕,凿痕的走向是斜的,一道压着一道。她顺着凿痕往石板与井沿的接缝处摸,摸到一根铁撬棍的尖头,卡在缝里,撬棍另一头伸向井外。有人从外面把撬棍别进来,借井沿当支点,把石板一点点撬过来。
“陈九。”她开口,嗓子还带着井水的腥气,“别推石板,找撬棍。石板是被撬过来的,撬棍卡在缝里,拔出来石板就松了。”
陈九的喘气声顿了一下。紧接着是铁器刮石头的刺响,他摸到撬棍了,攥住往外拔。撬棍在石缝里卡得死,他拔了两下没拔动,骂了一声,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攥着撬棍尾巴,脚蹬住井沿,整个人往后仰着使劲。
“咔——”
撬棍从石缝里弹出来,铁头擦着井沿崩出一串火星。石板没了支点,往井口外斜着滑下去,砸在井边的泥地上,闷响一声,震得阿瞑脚底板发麻。天光从掀开的井口灌下来,她眼皮上那层暮色重新亮起来,灰蒙蒙的,带着西边最后一点暗红。
陈九扔了撬棍,一把攥住她胳膊把她从井沿边拽开。他手心里全是汗,混着泥,攥得她小臂生疼。
“走!”他拽着她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腰刀在鞘里撞出一声脆响。
巷口站着一个人。
暮色压着巷子,那人背光,身形矮,灰布衫的轮廓被天光勾出一道毛边。他背着手,袖口垂着,看不见回纹,也看不见脸。阿瞑偏着头,耳朵朝着巷口的方向,听见那人的呼吸——匀,轻,每一步落地的时间分毫不差,跟茶摊外头走过去的那双脚一模一样。
“陈九。”她低声说,“软的。”
陈九没应声。他把她往身后拨了半步,右手按上刀柄,拇指顶开卡榫,刀出鞘两寸,刃口在暮色里泛着一线冷白。那人站在巷口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堵着。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石榴,枝桠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大理寺办案。”陈九的声音压着,比平时低,“让路。”
那人开口了,嗓子沙哑,听着像喉咙里卡了多年的老痰:“办的是哪桩案?”
“侍郎府后巷这口井,前日捞出一具女尸,今日又摸出一具。两桩命案,够不够?”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暮光从他背后漏过来,照出半张脸——皱纹深,眼皮耷拉,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是个寻常老仆。可阿瞑听着他的步子,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一样,像拿尺子量过。
“老朽是侍郎府管事,姓周。”那人说,“这口井是府里的废井,前年就填了土,怎么会有女尸?二位莫不是摸错了地方?”
陈九冷笑了一声:“填了土?井底水到腰深,淤泥半尺厚,这叫填了土?”
周管事没接这句。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陈九,落在阿瞑身上。阿瞑看不见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停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又往下移,移到她攥着耳坠的左手。她手指一紧,把耳坠攥进掌心,珠子硌着指根。
“这位姑娘,”周管事说,“手上有伤。井底凉,伤口泡了水要发炎的。不如随老朽进府,上点药。”
“不用。”阿瞑说。
周管事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比方才大,鞋尖几乎踩到陈九的刀尖。陈九的刀又往外抽了一寸,刃口对着周管事的胸口。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枯石榴的枝桠一动不动,连墙头那几只麻雀都噤了声。
“周管事。”阿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井底那具尸体后颈刻着两个字,你猜是什么?”
周管事的呼吸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像被人掐了半口气,随即又匀回来。可阿瞑听见了,她后颈那枚硬物跟着那顿呼吸烫了一下,一跳。
“老朽不知。”周管事说。
“你不知。”阿瞑重复了一遍,把手从袖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托着那只耳坠,珠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那这只耳坠,你认不认得?托子背面刻着个‘三’字。青禾那只刻的是‘一’,井底这只刻‘三’。中间的‘二’在哪儿?”
周管事没答。他背在身后的手垂下来,袖口晃了一下,阿瞑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极轻,像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退后半步,鞋底蹭着青石板,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姑娘说笑了。”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个匀劲,不紧不慢,灰布衫的下摆被暮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深青色的裤腿。阿瞑偏着头听那脚步声往巷外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听见陈九的呼吸变了。
“阿瞑——”陈九的声音发紧。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陈九的靴底在泥地上猛地一蹬,腰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巷子。她侧身让开半步,听见刀刃劈在什么东西上,“当”的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紧接着是陈九闷哼一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刀脱手,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阿瞑脚边。
“陈九!”
她蹲下去摸他。手指碰到他后脑,摸到一手温热的黏腻,血从发根渗出来,顺着她指缝往下淌。陈九的呼吸粗重,人还醒着,一只手攥住她手腕,攥得死紧,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老东西……袖子里有铁尺……”
周管事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不匀了,快,重,朝着他们这边折回来。阿瞑攥着陈九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地上摸到刀柄,刀身还烫着,刃口上沾着血。她把刀塞进陈九手里,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面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
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她头皮发麻,一跳一跳,跟心跳叠在一处。她右手伸进袖袋,摸到那根签子,铜皮包头硌着指根。签子尖的那头朝外,她攥紧了。
脚步声逼到三步之内。阿瞑听见铁尺破风的声响,从左边劈下来。她没躲,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左手一翻,把掌心里那只耳坠朝着风声来的方向甩出去。珠子砸在铁尺上,“叮”的一声脆响,铁尺偏了半寸,擦着她左肩劈下去,削掉一截袖口。
就这半寸。阿瞑右手攥着签子往前一送,签尖扎进一片软处——周管事的胳膊,或者肋下,她不知道,只感觉签尖刺破布料,扎进皮肉,触到骨头,卡住了。周管事闷哼一声,铁尺脱手,砸在井沿上,弹进井里,隔了两息才听见落水的闷响。
周管事退了两步,呼吸乱了,粗重,带着压抑的嘶声。阿瞑攥着签子没松手,签子还扎在他身上,她顺着签身往前摸,摸到他的袖口,指腹蹭过布料——回纹。一圈回纹,绣在袖缘上,针脚细密,摸着像一排小疙瘩。
“钦天监的官服。”她说,嗓子发干,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侍郎府的管事,穿钦天监的衣裳。”
周管事没答。他猛地往后一挣,签子从他皮肉里拔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溅在阿瞑手背上。他退到巷口,暮色里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一声,嗓子沙哑,笑得像破风箱漏气。
“姑娘手真快。”他说,“可惜,你摸到的只是袖子。”
他转身走了。这回步子快,几步就拐出巷口,灰布衫的影子被暮色吞没,只剩脚步声在巷外的大街上渐渐远了。阿瞑攥着签子站在原地,签尖上的血顺着铜皮包头往下滴,滴在她鞋面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陈九在地上咳了一声,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后脑的血把后领浸透了一片。阿瞑蹲下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井沿站起来,晃了两晃,扶住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又抬头看阿瞑,嘴唇动了两下。
“那老东西……是钦天监的人?”
阿瞑没答。她把签子收回袖袋,指腹蹭过签身中段那个“死”字,又往下摸到“水底十七”和那个浅浅的“井”字。她忽然想起周管事退走前那句话——“你摸到的只是袖子”。袖子是钦天监的,可人未必是。他在告诉她,她摸到的只是最外面一层皮。
她蹲回井沿边,手探进井口。井底的水面还在晃,方才铁尺落水的水波一圈一圈撞着井壁,撞到砖缝又荡回来。她摸到井壁内侧,指腹贴着砖面往下探,探到离水面约两尺的地方,摸到一块砖。砖面比旁边的砖凉,凉得扎手,边缘的灰浆有裂纹,手指一抠,砖块往里缩了半寸。
她用力一推,砖块陷进去,底下露出一个方洞,洞里涌出一股冷风,带着水汽和铁锈味。她把手探进洞里,摸到洞壁——不是砖,是石条,凿得平整,石条上刻着东西。她指腹顺着刻痕摸过去,一道横,一道竖,再一道斜——十二道刻痕围成一圈,像钟面上的十二个时辰。十二道刻痕中间,本该有第十三道的位置,被人凿去了,凿痕粗糙,凹下去一个浅坑。
十二星宿图。钦天监观星台上那面石壁,她摸过,一模一样的刻法。第十三颗被凿掉了。
她把手从洞里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石粉,干涩,发白。洞里的冷风还在往外涌,风里夹着水声——极远的水声,闷闷的,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有节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水。
暗道。这块砖后面是一条暗道,侍郎府底下的旧水道,通着城外。水声是从暗道深处来的,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