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场在锈带的边缘,一片废弃的墓地。没有人管,跟乱葬岗一样。
岑怔是傍晚去的。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乱牙本来是要跟着来的,但是被岑怔拒绝了。
"在安全点等我。"
乱牙:"不行!万一是陷阱呢?"
岑怔:"肯定不是。"
乱牙:"你怎么知道?"
岑怔没回答,他就是知道,宋律要杀他的话,用不着约在墓场。
——
墓场的入口有一扇铁门,是锈死了的,半开着。
岑怔推开门。
"吱呀——",一声长响。
在安静的墓场里特别刺耳。
里面并不是说真的是一堆墓碑。
是人形机残骸,零件,还有一些其他的,比如机器,械体。
都歪了,有的倒在地上。
有的被野草盖住了。
他们没有编号,通常是因为各种原因被销毁的。公司内讧?构陷?抛尸?
都有可能。
有些人形机没“死透”,还在那儿动弹着。
零:
〔有人。在最里面。〕
岑怔往里走,脚下的草很高,已经没过脚踝。
有的地方还有泥,黏黏的,他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形机的“血”淌在这儿。
走了大概几分钟到了最里面。
有一个人站在一座“山丘”前面。山丘由人形机残骸构成,如同“京观”。
那人背对着他,个子很高,穿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很短。
岑怔停下脚步时,离他还有大概十米。
那个人也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是宋律没错。
CN-0。
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瘦了一点,人形机是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只可能是更替了一些零部件。
神情疲惫,眼睛几乎半阖,像很久没睡好了。
但是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岑怔记得这双眼以前是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现在嘛……有波纹了。
宋律看着岑怔。
他开口了,声音低平。
"你来了。"
岑怔:"你找我。"
宋律:"嗯。"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面前的“山”。
"过来。"
岑怔没动。
宋律:"这里很安全,他们都不会害你的。"
岑怔:"谁。"
宋律:"这里的人。"
岑怔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残骸堆积物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他们大都机体外露,金属底色显露无遗。
残骸堆积物前面插着一块儿金属板,上面只有一行刻上去的数字。
"2066.03.17",这似乎是宋律给他们立的墓碑。
岑怔:"他们是谁。"
宋律:"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儿了。"
"每天我都来看看。"
岑怔看着墓碑没说话。他大概知道这些人形机是怎么被销毁得了。
宋律:"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岑怔:"……我不知道,还有,我应该知道吗?"
宋律转过头,看着他。
"你和我一样。"
他说,"不对。"
"你和我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岑怔的左臂上。
"你里面有那个东西。"
岑怔:"什么东西。"
宋律:"共鸣层。"
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宋律看着他的脸。
"你不知道。"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你真的不知道。"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墓碑。
"他们没告诉你。"
"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
岑怔:"他们是谁。"
宋律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芯核动力。天御。铁穹。"
他说。
"都一样的。"
"他们造了我们,然后又惧怕我们。"
"怕我们醒过来,怕我们像人一样想。人工智能发展的必然定律吧,也许。"
他的声线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像在说别人的事。
岑怔:"那你想干点儿什么。"
宋律:"我不想干什么。"
他说。
"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我们要被他们造出来。"
"为什么我们醒了,他们就要销毁我们。"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我们就不能算人。也许需要有一套人形机的律法,一套用来保护觉醒的……",他又不说了。
岑怔没说话。
他看着宋律的侧脸。
和他很像,又很不一样。
宋律是完整的,从零到一。
一步步醒过来的。
而他,岑怔。
被定义为失败品,残次品。
被丢在维修车间里。
混了十年。
零:
〔同源振荡。0.3级。上升。〕
共振。
和宋律。
岑怔感觉到了。很轻的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
嗡。
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楚。
像一根弦被拨动了,而另一根弦在回应。
——
宋律突然转过头,看向墓场的入口,岑怔也顺着宋律的视线看过去。
入口的方向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灰色的长外套,带着兜帽。
脸藏在阴影里,很瘦。
像一根柱子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
她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什么都没听见,就那么出现了,跟个鬼一样。
零:
〔有人——〕
零顿住了,很突然。
岑怔:"零。"
零没回答。
岑怔:"零!"
又过了两秒。
零的声音才响起来。
很不稳定,像信号不好。
〔……共振。超频。97%。溢出。〕
数据溢出。
零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后脑勺在涨。
有一种感觉顺着后颈往下流。
视野边缘的标注……
一个一个在消失。
岑怔的目光死死盯着入口处那个人。
灰衣女人,她来了。
——
灰衣女人慢慢走过来。
一步一步。
她走在残骸之间,野草齐膝。
宋律的身体绷紧了。
很明显,他在戒备。
灰衣女人在走到离他们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她的目光没有看宋律。
直接落在岑怔身上。
灰衣女人开口了。
"共鸣层快醒了。"
她说。
第一句话。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岑怔盯着她没说话。
灰衣女人:"它在你身体里。"
"你带着它。"
"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也不知道它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岑怔:"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女人……目前看,显然不只一个身份,并不仅仅是一个灰带中间人。
灰衣女人没回答。
她的目光从岑怔的左手移开。
往上。
落在他的脸上。
兜帽的阴影里。
只能看到下半张脸。
灰衣女人:"我是谁不重要。"
她说。
"重要的是——共鸣层不能落到芯核动力手里。"
"也不能落到铁穹手里。"
岑怔:"为什么。"
灰衣女人:"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岑怔:"什么?"
灰衣女人没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会知道的。"
岑怔:"现在说不行吗。"
灰衣女人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
"你还没准备好。"
岑怔往前走了一步,宋律立刻伸手拦住了他。
"别冲动。"
他的声音很低。
"她不是敌人。"
岑怔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她?"
宋律:"不算认识。"
"但我知道。"
"她和我们一样。"
一样。
岑怔的目光又落回灰衣女人身上。
什么一样。
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过载。维持不住。〕
然后。
嗡的一下。
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变响了。
然后——
有什么东西。
闪了一下。
一张脸。
很白。
和自己长得很像。
但不一样。
然后是白色的房间。
消毒水的味道。
好像——
不止一个地方。
有的冷。
有的疼。
还有——
黑暗。
很挤。
很多人。
喘不过气。
女人的声音。
很轻。
听不清在说什么。
岑怔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疼。
从里面往外疼。
他晃了晃头。
画面没了。
只剩下那个嗡嗡的声音。
零彻底没声音了,连空播报都没了。
视野里的标注,全黑了,什么都不剩。
——
灰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岑怔的身体绷紧了。
右手摸向腰后的枪。
灰衣女人停下来,"我不会伤害你。",她说。
"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岑怔:"什么事。"
灰衣女人:"共鸣层的状态。"
"还有……"
她顿了一下。
"他。"
他?
岑怔:"谁。"
灰衣女人看着他的左臂。
"你身体里的那个。"
"零。"
岑怔的手指攥紧了。
她知道零,怎么知道的。
灰衣女人:"他在发光。",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在我眼里很亮,和我一样。"
岑怔没说话,他听不懂,什么叫发光,零又不是灯。
但宋律的表情变了。
看了看岑怔。
眼神很复杂。
——
风变大了,吹得野草哗哗响。
天上的云更黑了,要下雨了。
灰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走了。"
岑怔:"等等。"
灰衣女人停下来,没回头。
岑怔:"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灰衣女人沉默了一下。
"以后还会再见的,毕竟我们都是实验体。"
然后她转身走了。
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墓场。
——
岑怔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零的声音慢慢回来了,只不过还是断断续续的。
〔……数据在重组。抱歉。〕
岑怔:"刚才怎么了。"
零:
〔不知道。接近她的时候。量子比特像被什么……〕
停顿了很久。
〔拖进共振腔。全部。没法维持。〕
拖进了共振腔。
岑怔的手指攥紧了。
不是"吸进去"。
是——所有的量子比特都被拉进了同一个振荡频率里。
像一屋子的音叉。被一个声音带响了。
全部一起响。
响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宋律在旁边。
看着灰衣女人消失的方向。
"她很强。"
他说。
"比我强。"
"比你也强。"
岑怔:"她是什么,你知道吗。"
宋律转过头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宋律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
有一点同情。
"看来,他们把你扔出去的时候。"
"什么都没给你留。"
岑怔没说话。
他的左手在抖,零的反应很奇怪。
——
天上掉下一滴雨砸在岑怔的脸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下雨了。
宋律:"走吧。"
他说。
"雨要下大了。"
岑怔没动,他还看着灰衣女人消失的方向。
宋律:"她还会来找你的。"
"在她觉得你准备好的时候。"
岑怔:"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宋律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但……"
他顿了顿。
"我记得有人叫她B。"
零:
〔……B。〕
零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字母。
岑怔:"什么B,零,你知道?"
零没回答。
——
雨变大了,噼里啪啦的,砸在脸上。
宋律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只留下岑怔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
受到雨的干扰,有些人形机残骸开始了反复性的抽动。
还有一些在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
“不要……别……杀……”
“……我……帮了……为什……”
在岑怔倾听这些呻吟的时候,零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
但还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有点晃,像刚从水里出来,耳朵里还在响。
零:
〔……振荡在衰。62%。没事。〕
岑怔没说话。
他低下头。
他没看到她的手。
但他知道。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和他虎口一样的疤。
不是看见的。
是刚才嗡的那一下。
共振的时候。
知道的。
她是谁,为什么来找他。
共鸣层到底是什么。
还有……零刚才为什么会那样。
数据溢出,被吸进去……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岑怔站在雨里。
最后他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是把左手揣进兜里,然后转身往墓场外面走。
雨很大,很快就把他浇透了。
但他没跑,就那么慢慢走着。
零也没说话。
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