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纸链如夺命长索,裹挟着单薄残破的白衣身影,瞬息掠向税门深处。
速度快得只剩一抹凋零白影,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陆惊鹊瞳孔骤缩,心脉骤停。
反披司命名分的三息绝杀时机,仅剩最后一息。
她身前有两条路。
其一,落尽最终判词,崩碎天册,废除执笔,保全万民灯火,天下无劫。
其二,弃千秋大道,破局之机,奔赴税门,救她唯一的娘亲。
一息太短,不容思索。
本心先于理智,身躯替她抉择。
笼罩周身的反披天光轰然溃散,未竟的判词戛然而止。红衣身影如赤色惊雷,撕裂云海仙光,不顾一切直冲税门!
天穹之上,玄上嘲弄的笑声滚滚回荡,冰冷讥讽,响彻天地。
“世人皆道万民之学大公无私!”
“原来也逃不过血亲牵绊,终究是私情误道!”
“只要她一祭门,人间道心自溃,万民灯火自熄,本司的天规,永世不破!”
笑声未落,九天倾覆,大水临世!
不是细浪潺流,不是江海奔涌。
是整条冰封万古的北溟沧江,被无上巨力从九天云端硬生生倾倒而下!
百里水幕横贯苍穹,轰然砸落!
漫天粘稠仙浆被大水冲溃四散,至高天册被滔滔水势拍得剧烈翻卷、哀鸣震颤,无尽仙光层层黯淡、寸寸溃散。
云海之上,巨蛟盘水而降,白鳞覆身,龙威滔天。
敖潮悬于大水之巅,龙吟震彻九陆四海,字字铿锵,兑现百年诺言。
“本王早说过!”
“她逆天行路之日,便是北溟万水为她开道之时!”
滔滔大水,只为陆惊鹊争得、仅此一息生机!
趁着仙光溃乱、天册动荡的刹那,她毅然撞入税门最炽烈的仙光禁锢之中。
啼雪长刀寒光炸裂,快到极致,准到极致。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四道束缚沈心灯百年的天道纸链,尽数寸寸斩断!
最后一截纸链崩碎的瞬间,恐怖的仙门反噬之力骤然爆发,狂暴仙风狠狠将她掀飞出去。
禁锢尽数解除,残破单薄的白衣身躯失去所有拉扯之力,顺着仙风,朝着税门外空空荡荡的云海,缓缓坠落。
陆惊鹊半空拧身,不顾周身伤势,拼尽所有气力稳稳伸手,将坠落的娘亲紧紧抱入怀中。
怀中人轻得离谱,骨瘦如柴,仿佛一册被百年风雨泡烂撕碎的旧书,脆弱得一碰即碎。
“娘。”她嗓音发颤,红了眼眶。
沈心灯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眸,明明气若游丝,眼底却依旧盛着温柔光亮,一如当年白芦镇的万家灯火。
她费力抬起枯瘦的手,想要触碰女儿的眉眼,力道耗尽,堪堪悬在半空。
陆惊鹊急忙抬手,死死按住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
“鹊儿……”
细碎微弱的语声,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
“灯是双向的……万民点灯,可照天道虚妄……亦可照人间归途……”
“别让灯火,只照高台戏台……要照众生寻常,照烟火平凡……”
话音落尽,她的手缓缓垂落,无力卸下所有牵绊。
税门深处,滔天仙怒彻底爆发。
玄上的声音终于褪去万年公允淡漠,裹挟着极致凛冽的怒意,沉沉碾压而下。
“敖潮。”
“你敢逆天?”
横贯九天的大水之上,蛟王竖瞳冰冷,直面至高天道,毫无退避。
“百年之前,你定天规,蛟可入册,龙不可化,锁我北溟万水宿命。”
“今日本王,尽数奉还!”
“撞你天门,破你天规,不入你仙册,不受你天缚!”
“你万年以万民执念炼灯油、以人间性命固天规——”
“你唯独忘了,浩浩大水,可载万民灯火——”
“亦可覆九天仙天!”
滔滔沧江轰然下压,税门稳固千年的仙光屏障,肉眼可见地层层黯淡、龟裂、崩塌。
大水动荡,仙势溃散,看似大局已定。
可无人知晓,税门最深、仙光最暗、万古沉寂的幽暗腹地,一尊无形之物,缓缓苏醒。
它无形无质,无声无状,无姓无名。
自天地万年不甘、不愿、不平、不该的人间执念中,孕育而生。
世人万年问道,从不问“我是谁”,只问“何必是我”。
亿万委屈、亿万遗憾、亿万不甘,积攒千载岁月,终成——无名潮。
此物不吞山河,不噬仙神,唯独吞噬人间姓名、执念、自我、本真。
无名潮微微涌动的刹那,京城百万盏刚刚点亮的人间灯火,齐齐剧烈一暗。
仿佛被无边黑暗隔空吞吸,人间星火,濒临尽灭。
玄上冰冷平直的终局判词,自幽暗深处缓缓传出。
“万年人间执念,聚成无名大劫。”
“陆惊鹊,本司最后问你一次。”
“万民之灯,你点得亮——”
“可你护得住吗?”
“护不住,便由本司执笔抹去。”
“赐天地无争,赐万民无名,赐世间永安。”
“你要——鲜活有名的人间。”
“还是死寂无争的长生。”
漫天大水浮沉,仙门黑暗压顶。
陆惊鹊怀抱着濒死的娘亲,身侧圆满无相镜微光摇曳。
她缓缓挺直脊背,红衣烈烈,直面那吞噬万物的无尽黑暗。
清亮坚定的嗓音,穿透风雨、穿透仙光、穿透万古沉寂,一一落点。
“阿拾。”
“在!”狐啸铮铮。
“石敢当。”
“在!”铁吼震野。
“老鼓吏。”
“老朽在,鼓声不歇!”
“温卷雪。”
“书生在,名册不灭!”
“燕七回。”
“臣,在!”
五人应声,八方齐聚,人间脊梁,尽数挺立。
陆惊鹊抬眸,直面无名黑雾,一字千钧,落定终局。
“击鼓!”
“点灯!”
“喊尽万民真名!”
“今日,便让这吞名无劫——”
“也好好听一听,人间众生,到底姓甚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