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税门轰然洞开。
倒悬海之上,整片苍穹仿佛被巨力撕开一道裂口。门内倾泻而出的不再是清冷仙光,而是浓稠乳白的浆雾,裹挟着诡异甜腻的气息,沉沉覆压整座京城。
浆雾所过之处,万民胸前的名牌飞速褪色,白底吞噬字迹,人间姓名正在被天道无声剥离、收纳、抹杀。
“收万民姓名,录入天册。”
玄上浩瀚的声浪碾压九城,横贯天穹的巨册疯狂翻卷,万页齐动,簌簌震响。
“入册者,断尘冤,消执念,泯私欲——自此天地无忧。”
无忧二字,冰冷刺骨。
不过是无名无念、无我无争,从此沦为天道规序里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自然无烦无忧。
天市高台之上,白篆执天命笔,笔尖轻勾,长街千人名牌凌空飞起,尽数受仙册牵引;尺素展空白天牒,牒文所及之处,生人姓名被迫落笔,不由本心;翁无岁立在仙光里,含笑垂眸,每一声轻笑落下,百姓牌背那盏烟火小名,便黯淡一分。
三方仙尊联袂出手,收名之势无可阻挡。
乱世刀兵,书生笔墨,狐族啸鼓,朝堂孤臣,尽数逆势拦仙。
石敢当轰然炸开刀车禁锢,三百柄北境无铭戍边刀凌空悬落,凝成一片森寒钢铁雨幕。铁汉横刀而立,吼声震彻长街:“北境三百军刀,皆染苍生名姓!今日便要称一称,天道仙威,究竟几斤几两!”
温卷雪孑然一身,无兵无刃,独将七万南疆蛊民名册高高托举头顶。七万蛰伏半生的牵挂与执念齐齐共鸣,滔天声浪撞向空白天牒,硬生生将天道落笔的墨字震得摇摇欲坠,一字难成。
阿拾立于四十年旧鼓架之巅,再无半分怯懦逃窜之态。它以断尾残躯抵着沧桑鼓面,以狐血代槌,一下重过一下,声声泣血,击鼓震仙!
“涂山拾在此!天道仙册,永世不得篡改我名!”
狐啸撞碎翁无岁的浅笑威压,血色鼓声逆势上扬,死死压住漫天仙氛。
最决绝者,是燕七回。
禁锢周身的枷锁寸寸崩碎,黑袍猎猎,两尊朝堂官印自掌心龟裂破损。她一步步踏碎长街寒霜,直面高悬天册,风骨铮铮,无半分屈从:“镇邪司燕七回,弃官卸印,以白身凡躯,对峙天道仙册!”
凡人众志成城,以血肉躯、烟火名、人间义,硬撼九天规制。
可差距终究天堑。
仙门居高临世,玄上执掌天命笔册,位置太高,权柄太重。
长街之上,一盏盏由乳名点亮的人间灯火,正在逐一摇曳、黯淡、濒临熄灭。
天市冰阶之上,陆惊鹊眉心无相镜滚烫灼烧。第九面缺影之中,那枚新生的“灯”字飘摇明灭,如同狂风夜幕里最后一点残火,岌岌可危。
这一刻,她彻底勘破第九影真谛。
九影之道,杀伐不可成,苦求不可得。
灯,从来不是单人所铸,是万民所燃。
她抬手,将那面重圆合一的造化古镜,狠狠高举过头顶。
镜面澄澈,映出红衣孤影,映出漫天垂落的乳白仙浆,映出京城百万张惶恐却执拗的人间眉眼。
她转身,背对九天仙门,面朝滚滚人间,声嘶力竭,声震天地!
“此镜归万民!”
“天道收我姓名,夺我执念,定我生死!”
“可你们的乳名、你们的伤疤、你们此生放不下的牵挂、挣不破的活着——”
“皆是天道夺不走的根!”
“点灯!!”
整座京城,死寂一瞬。
千万人屏息伫立,无人敢动。
直至长街中央,那名名牌彻底泛白、被天道抹去过所有官名的布衣汉子,缓缓低头。
他望着牌背自己亲手刻下、歪歪扭扭的乳名——二狗子。
那是爹娘留给他唯一的印记,是天道名册从未收录、无从掌控的人间私名。
他颤抖指尖,轻轻一碰。
噗——
一点细碎暖光骤然亮起,悬于头顶,盈盈摇曳,风吹不灭,仙浆不侵。
是一盏独属于他的人间灯。
汉子双膝一软,嚎啕大哭:“亮了……我的灯,还亮着……我还活着!”
第一盏灯亮,万灯随之而起。
第二街、第三巷、百万人家、千里京城。
无数指尖触碰牌背,无数烟火执念破土而出。
百万盏细碎灯火次第升空,点点星火汇聚成滚烫光河,逆流而上,狠狠冲撞倾泻而下的仙浆白雾。
人间灯火,硬生生抗衡九天仙光。
眉心无相镜骤然大亮!
八面旧影次第归墟、圆满、寂灭,第九影「灯」字彻底凝实,熠熠生辉。
名、戏、价、水、井、脸、蛊、台、灯——九影归一,大圆满!
镜面澄澈通透,无相无状,包罗万象,照见人间百态,照破天道虚妄。
陆惊鹊持镜立身云海之间,做出万古无人敢为之举。
她不披妖骨,不披仙位,不披神格。
抬手覆天,反披司命名分!
以万民圆满之镜,以人间浩然之气,与至高执笔人,彻底平视!
“司命玄上,听我人间宣判!”
“戏台可娱众生,不可执笔定命!”
“仙门可受香火,不可掠夺人名!”
“今日——废执笔,破天册,正人间!”
判词浩荡,震得天穹巨册剧烈震颤,纸页翻飞如雪崩溃逃。
可税门深处,玄上忽然低笑出声,淡漠无情,却藏终极阴狠。
“判得极好。”
“可惜,你判的是悬空司命。”
“你娘沈心灯,从来不是司命。”
轰隆——!
悬浮半空的冰封囚牢骤然炸裂!
四道承载天道仙籍的纸链暴起,死死缠锁沈心灯残破身躯,拖着她濒死的躯体,径直拽向吞噬万物的天道税门!
“万民点灯,照彻人间?”
玄上冷音落定,杀机毕露。
“那本司,便以守灯人之血——”
“祭天税,固天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