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融是在紫宸殿门口被抓的。
禁卫冲上来那会儿,他还想跑,被俩兵丁按住胳膊。帽子掉了,官袍撕开个口子,腰上那块玉佩摔地上碎成两半。嘴里喊着“陛下”,人被拖出了宫门。
裴行俨把证据全交上去了。黎阳案的账册,胡三的毒药,崔融跟李湛来往的信,还有曹安的供词。
曹安被抓那晚,我正在工坊里画图。裴行俨带人冲进他铺子,从后院地窖里搜出十几箱西域来的货,还有几封崔融的亲笔信。信里让曹安帮忙找一种“无色无味、碰着就死”的毒药。
曹安熬了一宿就全招了。说崔融五年前就跟他有来往,起初是买点西域香料宝石,后头要的东西越来越邪门。
崔融关进大理寺第三天,案子就定了。削官,抄家,打入天牢,秋后问斩。他那帮党羽也跟着倒霉。刘勉贬去岭南当县丞,张敬之降两级,调剑南道去了。王弘更惨,查出收了崔融五百两银子,直接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天工院那天,鲁世宁让人买来十斤肉,两口猪,院里支起三口大锅,炖了一下午。工匠们吃得满嘴流油,酒喝了好几坛。
我没怎么动筷子,坐台阶上看他们闹。
裴行俨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怎么不去吃?”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粥。”
我没接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帮又吃又喝又说笑的工匠。“他们倒高兴。”
“该高兴。龙脊炸了,桥稳了,坏人抓了,换我也高兴。”
“你不高兴?”
“高兴。可高兴完还得干活。”
裴行俨没再言语,起身走了。
第二天,武则天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
我到的时候,她正看舆图。高延福领我进去,她头都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我没敢坐,站着等。
看完舆图,她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册子。就是我交上去那本震雷子配方。
“这个,你拿回去。”
我愣了一下。“陛下?”
“震雷子还是归天工院管。朕信你。”
我跪下接册子。
她没叫我起来,接着说。“朕信你,可朕也希望,你永远值得朕信。”
这话不重,可我听着心里发紧。
“臣记住了。”
“起来吧。龙脊这事,你办得不错,朕很满意。天津桥稳了,漕运顺了,朝堂上那些暗礁也清了一批。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什么都不要。工程还没完,龙脊的碎石头没捞干净,桥墩还得加固。”
武则天看着我,笑了。“行。等你干完了再说。”
从宫里出来,高延福送我到大门口。
“洛院使,太后今天心情好,您怎么不开口要点赏赐?黄金绸缎宅子田地,您说一句,太后不会不给。”
“高公公,那些东西拿了是累赘。我一个小小天工院使,住大宅子穿绸缎,御史台那帮人又该参我了。”
高延福摇头。“您这脑子,不知道该说聪明还是该说傻。”
“都有。”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全部心思放在工程收尾上。
潜水员把龙脊的碎石一块块捞上来,大的用起重机吊,小的拿网兜捞。河底清干净后,我在桥墩周围浇了一层石灰砂浆,把石头缝全填死。
最后一块石头捞上来那天,赵铁柱站在船头,举着那块石头冲我喊。“院使,最后一块了!”
岸上的工匠齐声欢呼。
我站在天津桥上,看桥下的河水。水流平缓,一眼能看到底,跟几个月前那浑黄的急流完全两样。桥墩稳当,桥面平整,马车走上去稳稳当当。
洛阳的漕运也恢复了。商船一艘接一艘从东边过来,装满粮食跟布匹,还有瓷器茶叶。码头上堆满货,装卸工扛着麻袋来回跑,吆喝声没断过。
天工院的名声也到了顶。天天有各州府的人来求农具图纸,西域的商人来问震雷子的价钱,还有长安跟扬州以及成都来的工匠,想进天工院学手艺。
鲁世宁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接待好几拨人。吴大有打铁打得手臂粗了一圈。郑三郎的窑没停过火。
可我心里不踏实。
说不上哪里不踏实。工程干完了,崔融倒了,太后信我,工匠们跟着我,一切都顺风顺水。可越顺,我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傍晚,我站在天津桥上,看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洛水被晚霞照得通红,几条渔船从桥下过,船夫唱着洛阳小调。
裴行俨上了桥,站我旁边。
“又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就是在想什么。”
我没否认。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递给我。
“鸿胪寺刚送来的。”
我接过来看。是一份加急公文,说西域的粟特使团已经过了玉门关,再有半个月就到洛阳了。使团带了不少贡品,还带了一件据说“无人能修”的镇国之宝。他们要跟天工院比试技艺。
我把公文折好,还给他。
“粟特人?”
“对。丝绸之路上的大国,专做珠宝、金银器、琉璃的生意。他们的工匠手艺很好,西域各国都比不过。”
“指名道姓要找我?”
“指名道姓。说想见识一下天工院的神技。”
我看着河面上的渔船。船夫的调子飘过来,听不清词,调子很悠扬。
“来者是客。他们要比,那就比。”
裴行俨看着我。“你不怕?”
“怕什么?输了不丢人,赢了赚名声。”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继续站在桥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洛阳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桥上看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龙脊的事水落石出了,可我心里那点不踏实,不是假的。崔融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深到连裴行俨都挖不出来。
可眼下顾不上那些了。
粟特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