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头气氛不对劲。
往常上朝,官儿们站得歪七扭八,凑一块儿咬耳朵。今儿个全站得笔直,没一个人吭声,眼睛全瞅着地砖。
我跪在大殿正中间,膝盖底下是硬砖,硌的生疼。崔融跪左边,裴行俨跪右边。仨人跪成一排,跟等着挨判的犯人似的。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崔融那份奏折,翻过来倒过去的看。
崔融先开的口。
他往前爬了两步,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臣是大周的臣子,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祸乱朝纲。洛文心私造震雷子,那玩意儿的厉害陛下亲眼瞧过。一个就能崩开顽石,一百个就能轰开城门。她把配方捂着不给朝廷,她想干啥?”
他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
“还有那条龙脊,那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隋炀帝虽说暴虐,可那也是天子啊。洛文心说炸就给炸了,一点不把祖宗留下的东西当回事。血咒的事闹的人心慌慌,工匠们都不敢下水了,她还硬要接着干。这是拿陛下的江山在赌啊。”
“至于裴行俨,金吾卫管着禁宫的安危,他倒好,天天跟洛文心混在一块儿。臣查过了,裴行俨三更半夜还往天工院跑,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
说完,他趴在地上呜呜的哭。
刘勉站在边上,跟着补了一句。“陛下,崔侍郎讲的在理。震雷子这事,不能不查。”
张敬之也出列了。“臣附议。私造火药,哪朝哪代都是死罪。”
王弘跟着跪下。“臣也附议。”
殿里跪倒一大片。
武则天没吭声,眼睛看向我。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举过头顶。册子不厚,也就二十来页,可每页都写的密密麻麻。
“陛下,这是震雷子的全套配方跟做东西的法子。原料怎么配,怎么铸,怎么引爆,安全上要注意啥,臣全写在这上头了。”
高延福走过来,接了册子,搁在武则天跟前。
武则天翻开瞅了瞅。
“臣从造出头一个震雷子那天起,就把全部资料锁在天工院的铁柜里头,钥匙归裴将军管。臣不是私藏,是想等技术稳当了再献给朝廷。现在技术成了,臣愿意把这东西献给国家,交给兵部跟天工院一起管。”
我看着武则天。“利器是好是坏,不在物件本身,在用的人。犁能种地,也能砸人。火药能开山,也能攻城。拿它干啥,是人定的,不是火药定的。”
崔融抬起头。“陛下,她嘴上说得好听。万一交出来的配方是假的呢?”
“崔侍郎要是不信,可以当场试。兵部派人在边上盯着,照着方子配一回,看看能不能炸。”
崔融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武则天接着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
“那第二条呢?毁坏古迹。”
我看向崔融。“敢问崔副使,前朝那些坑人的弊政,是不是也得当古迹一样供着?”
“你——”
“龙脊是隋炀帝修的,修的时候压死三十多个民夫。修好不到仨月就塌了,又砸死十几口子人。这东西害了四五十条人命,算哪门子古迹?说是凶迹还差不多。”
我转向武则天。“陛下,这坝不除,神都的水患就没法断根。天津桥修了二十多年,底下早叫水掏空了。为了一块坑人的石头,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这是啥道理?”
崔融的脸涨成猪肝色。“你强词夺理!龙脊是前朝留下来的,毁了遗迹就是不敬先人!”
“隋炀帝的先人,还是大周的先人?李家从隋家手里夺了天下,才几十年就改朝换代了。崔侍郎是想替隋炀帝守坟吗?”
崔融的脸从红变白。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太重了。隋炀帝是李家的对头,替隋炀帝讲话,等于给李家上坟。
崔融不敢再接茬了。
武则天看向崔融。“第三条呢?”
崔融咽了口唾沫。“第三条,洛文心跟裴行俨走的太近,结党营私,尾大不掉。臣查过,裴行俨半夜去天工院不下二十回,每回待的时间都不短。孤男寡女,三更半夜的,这——”
裴行俨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大殿中间,跪下。
“陛下,臣跟洛院使,清清白白。臣去天工院,是因为有人在破坏工程,有人要害人性命。臣是金吾卫,护着朝廷命官,护着朝廷的工程,这是臣的本分。”
他顿了一下。
“若是为国尽忠,彼此欣赏,就算结党,那满朝的公卿,全成朋党了。若是为公事半夜商量,就算私情,那工部户部的官儿,全该抓去浸猪笼。”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崔融指着裴行俨。“你——你强词夺理!”
裴行俨没搭理他。“崔侍郎要有真凭实据,尽管拿出来。别一口一个孤男寡女,听着跟村口嚼舌根的婆娘似的。”
崔融的脸从白转青。
武则天抬手。“行了。”
她从御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是一沓纸,厚厚一摞,少说七八十张。
“洛卿,这是啥?”
“回陛下,是天工院工匠们的联名万言书。”
崔融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工匠们把崔融到任之后干的事,一件一件全写下来了。收买人心,散播谣言,阻挠工程。胡三那事也有旁证,有人瞧见胡三从崔融家后门溜出来,怀里揣着那个装毒药的小瓷瓶。”
武则天翻了几页,搁在桌上。
“崔融,你有啥说的?”
崔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则天没再看他,转头看向殿外。
“朕的龙脊已除,现在,也该清除朝堂上的暗礁了。”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
崔融瘫在地上,官袍皱成一团,帽子歪了,头发散了。他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
刘勉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柱子后面。张敬之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笏板。王弘干脆转过身去,不往这边看。
武则天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洛卿,裴卿,你们先退下。”
我和裴行俨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崔融还跪在地上,武则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什么表情,可比什么表情都吓人。
裴行俨拉着我出了殿门。
我们走到宫门口,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裴行俨递过来一块帕子。“你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太险了。”
“哪句?”
“替隋炀帝守坟那句。太后虽然不姓李,可李唐的臣子还在。你这话传到外头,得罪的人多了。”
“可管用。”
“管用是管用,可你也把崔融逼到绝路了。狗急了跳墙,你小心点。”
我擦了擦汗,把帕子还给他。
“他先逼我的。”
裴行俨没再说话,送我回了天工院。
院子里,鲁世宁带着工匠们蹲在地上,谁也没干活,全在等消息。看见我进门,全站起来了。
“院使,咋样了?”
“没事。”
“崔融呢?”
“还在殿里跪着。”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笑。
鲁世宁搓了搓手。“我就说嘛,院使出马,一个顶俩。”
我没笑。
崔融是快倒了,可这整件事里,还有一个人我没看清。
上官婉儿。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说。没帮崔融,也没帮我。就那么站在御案旁边,该写写该记记,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一个在朝堂上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在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