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石板带回工坊,放在桌上,点了三盏油灯围着照。
系统已经把字翻译出来了。古粟特文,西域那边用的字。内容是:
“吾之智慧,不容于东方。此水坝既成,亦为我之坟墓。凡毁此坝者,必遭水神索命,血脉断绝。”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鲁世宁凑过来。“院使,写的啥?”
我把意思说了。他的脸白了。
“诅咒?”
“算是吧。”
“谁刻的?”
“不知道。石板上说,修水坝的人是个西域来的工匠,隋炀帝请的。水坝修好以后出了事,人被杀了,死之前刻了这块石板垫在坝底下。”
鲁世宁搓了搓手。“这东西不吉利啊。要不扔了?”
“扔了更坏事。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心虚。”
第二天一早,谣言就传开了。
我还没起床,张小山就来敲门,说工坊里乱了。我穿好衣裳出去,院子里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
赵铁柱站在中间,被人围着问。
“铁柱,听说那个石板上写着,谁拆龙脊谁断子绝孙?”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了?”
“院使把那东西拿回来,是不是冲撞了河神?”
赵铁柱看见我来了,赶紧让开。“院使,他们瞎传的,我没说。”
一个老工匠站出来,五十来岁,姓周,是天工院的老人了。“院使,那石板上的字我虽然不认识,可我听说了是啥意思。咱们拆了龙脊,真会遭报应?”
“谁跟你你说这个的??”
老周支支吾吾,半天没吭声。
张小山凑过来,声音压的很低。“昨晚有人在外头喝酒的时候说的。一传十十传百,今早就传遍喽。”
我扫一眼院里的人。“都去工坊,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工坊里坐了三四十号人,凳子不够,站着的站着,蹲着的蹲着。石板搁桌上,底下垫块布。
“这石板上刻的字,是西域人的文字。意思就是,谁拆了龙脊,谁就要倒霉。”
人群一下炸了锅。
“可我告诉你们,这不叫诅咒,这叫心理暗示。”
老周挠挠头。“啥叫心理暗示?”
“就是你自己吓自己。有人跟你说,拆龙脊会倒霉。你信了,干活的时候心神不宁,手一抖出了岔子。出了事你就琢磨,嘿,果然应验了。可那事本来就是你心不静才出的,跟诅咒半点关系没有。”
赵铁柱点头。“好像是这个理。”
老周还是犯嘀咕。“可那石板上刻的字,总不是假的吧?”
“字是真的,可写字那人死了一百年了。他刻他的,我们干我们的。他要真有本事咒死人,当年咋没咒住隋炀帝?”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我把胡三案的东西掏出来。那个小瓷瓶,那块花布片,还有张学徒手上红斑的图样。
“张学徒是被人毒死的。凶手是崔融的亲戚胡三,胡三也已经死了。这事跟诅咒没关系,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拆龙脊。”
老周盯着桌上的东西,不吭声了。
我把石板翻个面,指着最底下那行字。“你们瞅这行。”
鲁世宁凑过去。“啥?”
“这几个字的刻痕,跟上头的不一样。上头的刻了一百年,石头表面长了包浆,刻痕里头也是黑的。底下这行‘血脉断绝’,刻痕边缘发白,石头茬子还是新的。”
我拿了根针,插进刻痕里探了探。“顶多不超过五年。”
老周眼睛瞪圆了。“有人后来加上去的?”
“对。真正的诅咒,一百年前刻的。这行‘血脉断绝’,近几年才添的。有人想让诅咒更吓人,故意改的。”
工坊里静了好一阵。
赵铁柱头一个站起来。“院使,我信你。龙脊我照拆。”
老周也起身。“我也信。他娘的,有人想害咱们,咱们偏不如他的意。”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嚷着要接着干。
我让鲁世宁带人去干活,自己回了屋。
推开门,裴行俨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黎阳案的卷宗。
“查到了?”
他把卷宗摊开,指着其中一页。“李湛的账本里有一笔买卖。五年前,他从西域商人手里进了一批货,花三千贯。货品写的是‘杂货’,可价钱不对。三千贯能买一座宅子了。”
“啥杂货这么金贵?”
“没写。可我查了那西域商人的名字,叫曹安。曹安在洛阳开了家铺子,专卖西域来的物件。李湛死后,曹安还去找过崔融。”
“你咋知道的?”
“我派人在崔融家门口蹲了三天。曹安去了两回,每回待不到一炷香就走。”
我坐下,把石板的事跟他说了。
裴行俨听完,眉头皱起来。“你是说,这石板跟曹安有关?”
“不一定。可有一点对得上。石板上新刻的字,顶多不超过五年。李湛买西域货,也是五年前。崔融跟西域商人有来往,也是这几年。”
裴行俨不说话了。
“你觉得这些事能连起来?”
“不好说。可太巧了。李湛、崔融、西域商人、诅咒石板,全在这几年冒出来。”
裴行俨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我再去查曹安。”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太后下旨了,工程停三天。”
“啥?”
“崔融在朝堂上说你亵渎古物,引动天怒。加上工匠人心惶惶,太后说‘以安民心’,先停三天看看。”
我站起来。“停工?龙脊刚炸开缺口,这时候一停,水流一冲,缺口又得堵上。”
“我知道。可太后的话不能不听。”
裴行俨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按在石板上。
三天。崔融要的就是这三天。三天能出好多事。人心散了再拢回来就难喽。水流把缺口堵上,又得重新炸。
可我不能急。一急就中了崔融的套。
第二天,我让人在天津桥头搭了个台子。台上搁着那块石板,旁边摆着胡三案的证据。我站在台上,冲着岸上的人喊。
“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不是刻在石头上,是藏在某些人心里头。他们不敢站出来反对拆龙脊,就拿鬼神吓唬你们。你们要是信了,就上了他们的当。”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院使,我们信你!”
接着更多人喊起来。
崔融站在人群外面,脸上还是挂着笑。可那笑僵得很,像是硬贴上去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敢跟我对视,转身走了。
晚上,裴行俨回来了。他坐在桌边,把一卷纸摊开。纸上是曹安的铺子布局图,前后门、窗户、院子,画得清清楚楚。
“曹安这个人不简单。他的铺子后头连着一条巷子,巷子通到崔融家的后门。我查了,五年前这条巷子被崔融买下来了,外人不让进。”
“也就是说,曹安和崔融之间有一条不为人知的路。”
“对。而且这条路的入口,就在崔融家后院。”
我看着那张图,脑子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
可中间还缺一块。缺一块能把所有东西连起来的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