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华大厦,十七楼会议室。
上午十点,合作方代表来了三个人,项目总监姓马,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快,一进门就摊开一堆文件。
金佑振坐在长桌这头,赵一鸣坐在旁边。伊旭哲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
马总监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节点图。
“这个柜体的收口方式,跟我们之前沟通的不一样。我们当时说的是明装收边,你们图纸上画的是暗藏。”
金佑振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马总,这个节点我们之前确认过,暗藏收边更干净,效果比明装好。而且现场条件限制,明装收边做不了。”
马总监把文件往桌上一推。
“我们老板要的就是明装。你们设计方不能自己做主改吧?”
伊旭哲放下笔,看向金佑振。
“金设计师,这个节点当初怎么定的?”
“跟马总的团队确认过,会议纪要上有记录,他们当时签字同意了暗藏方案。”
马总监的脸色变了一下。
“会议纪要我没看到。”
“那我回头把纪要发您一份。”
伊旭哲看着金佑振,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把纪要调出来,现在发。”
金佑振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找到那份会议纪要的扫描件,发到了项目群里,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马总,您看一下群消息。”
马总监低头翻了翻手机,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话。
伊旭哲靠在椅背上,看着金佑振。
“以后这种节点变更,不管对方口头怎么确认,书面纪要必须当场发到群里,不能等事后补。”
“明白。”
“设计方不能自己觉得好就往下走,甲方要什么你给什么,出了问题是设计方兜着。”
金佑振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这个节点当初是甲方确认过的,不是我们自己改的。”
“我说的是流程。”
“流程我按规矩走的,纪要也签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赵一鸣在旁边咳了一声。
“伊董,这个节点我了解过,确实是甲方确认过的。金佑振这边流程没有问题。”
伊旭哲看了赵一鸣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金佑振脸上,停了一拍。
“纪要归档了没有?”
“归了。”
“那就行。下次这种会,把纪要打印出来带到现场,省得对方不认账。”
金佑振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会议继续往下走,马总监后面没再挑刺,但金佑振坐在位子上,手搭在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泛着白。
散会之后,赵一鸣先走了,马总监带着人往外走,经过金佑振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回头把纪要发我一份”,语气客气了不少。
金佑振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伊旭哲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金佑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伊旭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低了一些。
“刚才会上我说那些话,是说给甲方听的,不是说你。”
金佑振看着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才那个表情,跟我欺负了你似的。”
“我没那么想。”
“你有。”
金佑振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伊董,你刚才说‘设计方不能自己觉得好就往下走’,这句话我听明白了。但那个节点是甲方确认过的,我没有自作主张。你在会上那么说,我以后没法跟甲方对接了。”
伊旭哲看着他,沉默了一拍。
“那你想让我在会上怎么说?”
“你可以说设计方有纪要,拿出来给马总看一下,而不是说设计方不能自己做主。”
伊旭哲靠在墙上,看着他。
“行,下次我换个说法。”
金佑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我回工位了。”
“嗯。”
金佑振转身走了。
伊旭哲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京湘市南区,一家茶楼包间。
陈文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说是钟鸣的叔叔,想约他见一面。他本来想推掉,但对方说“关于钟鸣的事”,他就答应了。
下午三点,他推门走进茶楼包间。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钟烬天,头发花白,面色沉沉。另一个是钟鸣的叔叔,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坐在旁边。
陈文俊在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钟先生,你们找我。”
钟烬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就是陈文俊?”
“是。”
“你跟钟鸣认识多久了?”
“十四年前认识的,后来他去了美国,最近才回来。”
钟烬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十四年前你跟我儿子在一起,我把他送走了。十四年后他又回来找你,你们又搅到一起去了。”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钟先生,你说话客气一点。我跟你儿子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你们两个人的事?”钟烬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是我儿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跟你说清楚,你离他远一点。”
钟鸣的叔叔在旁边接了话,语气比钟烬天缓和,但意思一样。
“小陈,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跟钟鸣这样下去,他这辈子就毁了。他四十五了,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我们钟家就他一个儿子,你让他断了香火,我们死了怎么跟祖宗交代?”
陈文俊看着他们。
“这些话你们跟钟鸣说过了,他昨天回家跟你们说了他的想法。你们不接受,那是你们的事。他四十五了,他有权利决定自己怎么过。”
钟烬天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他有权利?他有什么权利?他是我养大的,他的命是我给的!”
“钟先生,你养大他,他感激你。但你不能拿这个绑他一辈子。”
钟烬天站起来,手指着陈文俊。
“我告诉你,你要是继续跟钟鸣搅在一起,我有办法让你在京湘待不下去。”
陈文俊看着他,没有动。
“你什么办法?”
“我在京湘几十年了,认识的人比你多。你那个小公司,我让你接不到一个项目。”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钟先生,我公司做了八年,不靠你儿子吃饭。”
“那你试试看。”
钟鸣的叔叔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
陈文俊站起来,拿起外套。
“钟先生,我今天来见你,是尊重你是钟鸣的父亲。但你要是这么说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钟烬天一眼。
“我跟钟鸣的事,他自己会决定。你找我威胁我都没有用。你要是真想让他好,就坐下来好好听他说,别拿这些东西逼他。”
他拉开门出去了。
钟烬天在包间里气得把茶杯摔了。
潇家老宅,晚上八点。
潇逸晨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坐着四个人。李子菡,潇明,还有他二姨和二姨夫。沙发上坐得满满的,茶几上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气氛不对。
他换了鞋走过去。
“二姨,二姨夫,你们来了。”
二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应,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李子菡开口了。
“逸晨,你坐下。”
潇逸晨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爸。潇明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茶杯,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二姨先开口了。
“逸晨,二姨今天来,是替家里人问你一句话。你那个双男主剧,到底是怎么回事?”
潇逸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你拍的那部戏,两个男的演一对,网上都在嗑。你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天天跟那个男演员泡在一起,拍完了还一起吃饭一起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潇逸晨看了一眼李子菡,李子菡别开目光。
他转回头看着二姨。
“二姨,那是工作。我拍的是剧,演员之间正常相处,网上那些嗑是观众自发讨论,跟演员本身没关系。”
“没关系?你妈说你跟那个男演员走得特别近,拍戏的时候抱在一起,杀青了还抱着花笑。逸晨,你跟二姨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潇逸晨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姨,你问得太直接了。”
“我直接?你做的事不直接?你爸妈这么大年纪了,你拍这种戏让他们怎么见人?”
潇明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
“二姐,你别说了。”
二姨转过头看潇明。
“我怎么不能说?我是他二姨,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现在拍这种戏,外面的人怎么看他?你让老潇家的脸往哪搁?”
潇明站起来。
“老潇家的脸不是靠他拍什么戏撑的。他拍戏是他的事业,你别上纲上线。”
二姨夫在旁边接了一句。
“明哥,我们不是上纲上线。但你想想,逸晨三十二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天天拍这种两个男的一起的戏,外面人会怎么想?”
李子菡坐在中间,一句话没插,但眼圈已经红了。
潇逸晨看着他二姨和二姨夫,又看了看他妈,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爸脸上。
“爸,妈,二姨,二姨夫。我今天跟你们说清楚。我拍的那部戏,是都市轻喜剧,讲合租室友的日常,两个男主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成为朋友。戏就是戏,没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至于我结不结婚,我跟你们说过了,杀青之后我会见王阿姨的女儿。我说到做到。”
二姨夫哼了一声。
“你见归见,你那个戏拍完了,网上那些东西能撤掉吗?以后别人提起你,说那个拍双男主剧的,你怎么办?”
潇逸晨看着他。
“二姨夫,我靠拍戏吃饭,不靠别人的嘴吃饭。”
二姨站起来,拉着二姨夫。
“行了行了,我们走。你哥你嫂子自己管吧。”
两个人往门口走,李子菡站起来送,眼圈红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二姨回头说了一句。
“萍丽,你管管他,这样下去不行。”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李子菡坐回沙发上,拿纸巾擦眼睛。潇明靠在沙发里,闭着眼。
潇逸晨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爸,妈,对不起。”
李子菡抬起头来。
“你对不起什么?”
“今天这个场面,是我拍戏引起来的。但我不觉得我拍错了。”
潇明睁开眼看他。
“你拍戏没错。但你二姨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外面的人嘴杂,你挡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杀青之后见王阿姨女儿的事,别忘了。”
“没忘。”
潇逸晨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妈。李子菡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着。
他站了一拍,转身走上楼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