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瓮中捉鳖
书名:娇娇公主不好惹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8114字 发布时间:2026-10-19

城门一关,朔方城就成了一只铁桶。

谢景行调了三百亲兵,十人一组,把城里大街小巷全铺满了。赵拓带人挨家挨户搜,重点查客栈、车马行、粮仓、妓馆——郑廷芳要藏,只能藏在这几个地方。

岑怀瑾也没闲着。她把福伯叫来:“王府里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福伯摇头:“王妃放心,王府里里外外我盯着呢。别说郑廷芳,就是一只外来的耗子,我也能认出来。”

“我不是怕他藏在府里。”岑怀瑾把桌上那碟桂花糖往福伯面前推了推,“我是怕他在城里有眼线,万一趁乱混进府来偷东西呢?府里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福伯想了想:“王爷的书房。书房里有北境布防图。”

“走,看看去。”

福伯带路,岑怀瑾进了谢景行的书房。书房不大,四面墙三面是架子,架子上除了书就是卷宗。北境布防图就摊在书案上,用一块镇纸压着,谁进来都能看见。

岑怀瑾看了一眼就皱眉:“这图就这么摊着?”

“王爷在府里的时候,书房门口有四个亲兵守着。没人敢进来。”

“现在呢?”

“现在也是四个。但王爷说您来了,得给您腾人手,减了两个。”

岑怀瑾啧了一声:“把图收起来。换一张假的摆这儿。”

福伯愣了一下:“假的?”

“假的。真图收进暗格里。暗格在哪儿你知道?”

福伯点点头,走到书架后面,扳了一下第三排最右边那本书,书架往两边一分,露出个半人高的暗格。岑怀瑾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布防图还有几封密信和一卷泛黄的旧档。

“就这儿了。假的我来画。”

她坐进谢景行的椅子,铺开纸,凭着刚才扫的那一眼,把布防图临摹了一遍。改了三个地方:把西城墙的兵力标多了两倍,把北门的守军调去了东门,把粮仓的位置往南挪了半条街。

福伯在旁边看着,嘴巴越张越大:“王妃,您还会这个?”

“我五岁就开始临摹我母后的字,临了十年。画个图有什么难的。”她把画好的假图铺在书案上,用镇纸压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行了。郑廷芳的人要是来偷,偷回去的就是这张。”

天擦黑的时候,赵拓回来了。搜了大半天,客栈查了,粮仓查了,妓馆也查了,连城隍庙的供桌底下都翻了,没人。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岑怀瑾坐在堂屋里嗑瓜子,面前摆着一碗面,吃了一半,“赵拓,你搜的时候有没有哪家反应不对劲?比如门敲半天不开的,或者开门的时候人特别紧张的?”

赵拓想了想:“城南有家皮货行,门敲了半天才开。掌柜的说在库房点货没听见。库房我也查了,里面堆的全是皮子,没藏人。”

“皮货行。”岑怀瑾放下瓜子,“卖皮子的,库房里堆着货,大白天关着门点货?这季节皮货生意正淡,他点什么货?”

赵拓张了张嘴。

“而且朔方城这两天在打仗——城门关了,细作要抓,正常商户巴不得开门看热闹,他关着门,心里有鬼。”岑怀瑾站起来,“走,再去一趟。”

赵拓看着谢景行。

谢景行放下手里的军报:“听她的。去。”

岑怀瑾带着赵拓和二十个亲兵,直奔城南皮货行。铺面不大,两间开面,门口挂着一排风干的狐皮。她没敲门,直接让赵拓把门踹了。

门一开,里面一股皮子膻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霉味。岑怀瑾抽了抽鼻子,没往里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铺面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摊着皮子,地上堆着捆好的货。看着正常,但太正常了——桌上连个茶碗都没有,像临时摆出来的。

“库房在哪?”

赵拓领着她往后走。库房门没锁,推开一看,皮子堆到房顶。岑怀瑾站在门口没进去,盯着那堆皮子看了半天。

“赵拓,你下午来查的时候,这堆皮子跟现在一样吗?”

赵拓挠头:“我没细看……”

“你搬两捆下来。”

赵拓搬了两捆,底下还是皮子。岑怀瑾皱眉,忽然蹲下来看墙根。靠墙那排皮子底下压着一道新鲜的拖痕,往墙根方向去的。她站起来,走到墙根前,用脚踢了踢墙板。

墙板是活的,一踢就往里凹。

“这后面。”

赵拓和亲兵一起上去推,墙板推开,后面是一间暗室,两丈见方。里面坐着一个人,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

正是郑廷芳。

赵拓把人嘴里的布扯了。郑廷芳抬头看见岑怀瑾,愣了半天:“你是谁?”

“昭宁公主,镇北王妃。”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郑大人,你躲得挺好啊。朔方城你都熟,是不是以为躲这儿就没人找得着?”

郑廷芳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但我知道你这种人到了陌生地方,第一件事是找靠得住的熟人接应。皮货行的掌柜跟你是旧识吧?你躲在他这儿,他给你送吃送喝,顺便帮你在外面打探消息。可惜他演技太差——大白天关门点货,这话骗鬼呢。”

郑廷芳脸色灰白。

“赵拓,把人提回去,关王府地牢。”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掌柜的呢?”

“跑了。翻后墙跑的。”

“跑不远。城门关着,他跑不出去。搜。”

果然,第二天一早,皮货行掌柜在城东一个腌菜缸里被搜出来了。冻得半死,嘴还硬,赵拓把人往牢里一扔,跟郑廷芳关隔壁,两个人对着审。审了一天一夜,掌柜的先撑不住了,供出来朔方城里还藏着两个郑廷芳的旧部——一个在城防营当文书,一个在粮仓当记账的。

谢景行连夜拿人,没费一兵一卒,全逮了。

第二天早上,岑怀瑾在饭桌上啃饼子。谢景行坐对面喝粥,忽然说了一句:“郑廷芳怎么处置,你说。”

岑怀瑾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押回京城。给皇兄审。但走之前,先让他把韩翃在西陲的私兵底细全吐出来。”

“他要不吐呢?”

“那就让他看看朔方城的牢房结实不结实。”岑怀瑾咽下饼,喝了口粥,“他这种人,贪生怕死。你稍微吓唬一下,他全招。”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那当然。”岑怀瑾得意,“我是谁?我是你媳妇。”

谢景行没接话,低头喝粥。

岑怀瑾啃着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禾呢?你说给我安排的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呢?”

“明天到。今天在城外办点事。”

“什么事?”

“北狄那边来了批人,在城外转悠。小禾去看看。”

岑怀瑾放下饼:“北狄来人?你怎么没跟我说?”

“刚接到消息。来的是北狄一个台吉,说是‘路过’。带了两百骑兵,在城北二十里扎营。”

“路过?”岑怀瑾冷笑,“两百里外的北狄骑兵,‘路过’到朔方城门口?这理由编得也太不用心了。”

“所以我让赵拓带一千人出城‘迎接’去了。”

“赵拓去了?那我呢?”

谢景行放下粥碗,看着她:“你在城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岑怀瑾撇嘴。

谢景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让厨娘做。”

“红烧肉。”

“太油。”

“那就炖鸡。”

“行。”他走了。

岑怀瑾对着他的背影喊:“谢景行,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台吉叫什么名字呢!”

“阿史那·骨勒。”谢景行头也没回。

岑怀瑾嘴里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站起来:“福伯!北狄台吉,姓阿史那的,在北狄是什么地位?”

福伯想了想:“阿史那是北狄王姓。台吉是官职,差不多相当于咱们这边的郡王。”

“郡王级别的人‘路过’朔方城,还带着两百骑兵?”岑怀瑾在屋里转了两圈,“不对。这哪是路过,这是来探路的。北狄刚换了可汗,新可汗想摸咱们的底。”

她往外跑。

福伯在后面追:“王妃!您去哪儿!”

“城北!看热闹!”

福伯急得直跺脚:“王爷说了让您待城里!”

“我没出城!我就上城楼!城楼不是城吗!”

福伯拦不住,只能让四个暗卫跟紧了。

城北城楼上。岑怀瑾趴在垛口往下看。二十里外,赵拓的一千人马已经跟北狄那两百骑兵对上了。双方没打,隔着半里地列阵对峙。赵拓嗓门大,正在那边喊话:“——你们台吉想进城?行啊,按规矩,两百人卸了甲、放下刀,一个个排队进!”

北狄那边回话:“大晏的规矩管不着北狄的兵!”

“那你们就原路回去!朔方城今天不开门!”

岑怀瑾看了一会儿,忽然缩回脑袋。她拉住一个守城的小兵:“兄弟,问你个事。”

小兵被她叫兄弟,吓得差点跪下:“王……王妃……”

“别怕别怕。咱朔方城有没有那种从北狄那边过来、在这边住了好些年的老人?就是熟悉北狄那边情况的。”

小兵想了想:“城东有个老铁匠,姓周,早年在北狄那边跑了十几年货,后来回朔方城定居了。城里人叫他周铁锤。”

“去,把他请来。就说王妃有事问。”

半个时辰后,周铁锤站在城楼上,浑身不自在。岑怀瑾问他:“周师傅,北狄那边有个叫阿史那·骨勒的台吉,你听说过没有?”

周铁锤点头:“听说过。这人以前跟着老可汗打前锋的,勇得很。后来老可汗死了,新可汗继位,骨勒被调去管后勤。表面上是升了,实际上被夺了兵权。”

“管后勤?”

“对。管粮草辎重。北狄那边谁管粮草,谁就摸得到全军的底。新可汗让他管,是既用他又防他。”

岑怀瑾眼睛亮了:“那他这次带两百骑兵来朔方城,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新可汗的意思?”

周铁锤想了想:“两百骑兵……这个数不上不下。要打仗不够,要探路正好。而且骨勒管粮草,他出来看地形,看的是哪里有草有粮。他是来给北狄大军找明年开春的草场的。”

岑怀瑾一拍城垛:“我就知道!”

她转身就下了城楼,跑回王府,铺纸研墨,刷刷刷写了一张条子,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给岑怀钰。条子上就几句话:北狄新可汗派阿史那·骨勒来探朔方城周边草场,开春必有大动作。请皇兄提前往北境增调粮草。另,互市的事不能再拖,得赶在北狄动手之前把商路打通,用生意把边民拴住。

信送出去第二天,小禾到了。

岑怀瑾看见人的时候愣了半天。小禾比她高半个头,瘦,脸上棱角分明,穿着一身朔方城守军的衣裳,腰里别着把短刀。开口说话声音倒是不粗,但语气干脆利落:“王妃,属下小禾,往后跟您出门。”

“你这扮相,没人看得出来?”

小禾把帽子一摘,头发盘在头顶,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又马上把帽子扣回去:“看得出来的都是自己人。”

岑怀瑾乐了:“行。小禾,你说,我要是想出城逛逛,怎么走?”

小禾面无表情:“王爷说了,您只能出城东门,去互市坊那块地看看,而且得属下跟着。”

“出城东门?那就是能出城了?”

“互市坊在城门外半里地,属城防范围。不算出城。”

岑怀瑾眼珠一转:“走,去互市坊看看。”

到了互市坊,一片空地,几排临时搭的棚子,稀稀拉拉几个北狄商人在卖兽皮。岑怀瑾在棚子间转了一圈,问了问价格,又看了看货。一个北狄商人问她:“姑娘,买皮子?我这皮子好,北狄上等狐皮。”

岑怀瑾摸了摸皮子,忽然问:“你们那边,明年开春,草场好不好?”

北狄商人愣了一下:“好。今年雪大,明年草肯定旺。”

“那你们那边养了多少羊?够不够吃?”

商人摇头:“不够。年年不够。可汗要收税,交完税剩下的只够过冬。要是能跟你们这边换粮食就好了。”

岑怀瑾点点头,转身对小禾说:“听见没?北狄那边缺粮。不缺别的,就缺粮。开春雪化了草长起来,他们的羊吃草,人吃什么?人吃粮。粮从哪来?要么抢,要么买。”

小禾看着她:“所以互市是必然的。”

“对。就看谁先把这个口子撕开。”岑怀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城。我有个主意。”

她回了王府,找到谢景行:“你帮我做件事。”

“说。”

“把阿史那·骨勒请进城来。别让赵拓轰他走。”

谢景行放下笔:“你要干什么?”

“他不是来看草场的吗?我让他看个够。看完了,让他带着互市的章程回去。”

谢景行看了她半天:“你要拿互市收买骨勒?”

“收买什么呀,说得那么难听。”岑怀瑾一屁股坐他对面,“骨勒被新可汗夺了兵权,心里肯定不痛快。新可汗让他来探路,他就真来探了?他要是真死心塌地替新可汗办事,新可汗能让他管后勤?”

谢景行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骨勒管着北狄全军的粮草。他比谁都清楚北狄缺粮。他来看草场是假,看看朔方城有没有粮是真。你把他请进来,让他亲眼看看咱们的粮仓——当然,只让他看满的,不让他看空的。他回去跟新可汗一说,新可汗就得掂量:打,不一定打得赢;不打,还能换粮。他犹豫一天,咱们就多一天准备。”

谢景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摘了,“岑怀瑾,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我天天看你跟韩翃打仗,看都看会了。”她仰头笑,“怎么样,你媳妇厉害吧?”

谢景行沉默了两秒,忽然说:“厉害。”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谢景行这个人,夸人从来只说“行”“可以”“不错”。一个“厉害”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说一百句好话都值钱。

她正想说什么,外面赵拓的大嗓门响起来:“王爷!骨勒那边回话了!他说他不进城,但他请王爷明日城北五里外会面——就带十个人!”

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一眼。

“他不敢进城。”岑怀瑾说,“说明他怕。他怕就对了。他怕,说明他心虚,说明他跟新可汗不是一条心。”

谢景行拿起搁在架子上的剑:“明日我去会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穿男装!站在你后面装亲兵!”

“你比他矮一个头。”

“我垫高!”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垫高。”

第二天城北五里外。谢景行带十个人,岑怀瑾穿着亲兵的衣裳站在他身后,靴底垫了三层布。阿史那·骨勒带了十个人,两边隔着一箭之地。

骨勒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看着就是个常年在外跑的。他先开口:“镇北王,久仰。”

“骨勒台吉,久仰。”

“我这次来,就是看看草场。没别的意思。”

“看完了?”

“看完了。”

“那正好。”谢景行侧了侧身,“我王妃让我给你带句话。”

骨勒一愣:“王妃?”

岑怀瑾从谢景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粗着嗓子喊:“骨勒台吉!你们北狄缺粮吧?”

骨勒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别装了。我查过了,你们今年交完税,过冬的粮都不够。”岑怀瑾往前迈了一步,“我有个法子,不用抢,不用打,你们拿牛羊来换粮。换多少有多少。你回去跟你们可汗说,大晏昭宁公主说的,互市。他要是答应,明年开春你们北狄不用饿死一个人。他要不答应——”

她顿了一下。

“他要不答应,你们明年开春打仗,粮草不够,第一个砍的就是你这个管后勤的。”

骨勒脸色变了。

谢景行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只有岑怀瑾看得见。

骨勒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你真是王妃?”

“如假包换。”

“你一个公主,管打仗的事?”

岑怀瑾笑了一声:“我连我男人都管,管个互市怎么了?”

骨勒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完了,他转头对谢景行说:“镇北王,你这个媳妇——了不得。”

谢景行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

骨勒收起笑:“行。我回去跟我们可汗说。但丑话说前头——可汗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你只管把话带到。”岑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互市的章程草案,你拿着。上面写了换什么、怎么换、在哪换。你给可汗看,他要是不识字,你给他念。”

骨勒接过纸,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勒马回头:“王妃!我还有个事问你!”

“问!”

“你们朔方城的粮仓,满的?”

岑怀瑾咧嘴一笑:“你猜。”

骨勒大笑,策马走了。

回城路上,岑怀瑾骑在马上跟谢景行并排。她把靴子里的三层布掏出来扔了:“疼死我了,脚上磨了俩泡。”

“回去上药。”

“嗯。”她忽然想起什么,“谢景行,你说骨勒回去,新可汗能答应吗?”

“不知道。”谢景行看着前方的路,“但不管他答不答应,咱们都有准备。答应了,互市做起来,北狄被商路拴住,打不了仗。不答应,骨勒心里有数,新可汗要是硬要打,他第一个不干。”

岑怀瑾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

“谢景行。”

“嗯?”

“你今天夸我了。”

“没有。”

“你说了‘我知道’。”

“那不是夸。”

“就是夸。”岑怀瑾得意地晃脑袋,“你心里在说:我媳妇真厉害。”

谢景行没接话,但骑马往前走的时候,岑怀瑾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

回到王府门口,福伯迎上来,脸色不对劲。

“王爷,王妃,京城急信。”

岑怀瑾接过信拆开,看了两行,脸色沉了。

“怎么了?”谢景行问。

她把信递给他:“皇兄说,崔太傅上疏,要皇上把我调回京城。理由是——‘公主久居北境,远离宫廷,有失皇家体统’。”

谢景行看完信,凤眼眯起来。

“体统?”岑怀瑾冷笑,“我在北境帮他拉拢骨勒、看草场、写互市章程,他跟我说体统?”

“崔太傅这招不是冲你来的。”谢景行把信折好,“是冲我来的。你回了京,我在北境身边就少了一个能替我拿主意的人。他再在京城给你找个由头扣住不放,咱们夫妻分隔两地,北境这边出了事,你就赶不过来。”

岑怀瑾看着他:“那怎么办?”

“不回。”谢景行把信递回给她,“你写回信。就说——北境互市章程还没写完,走不开。等写完了再说。”

“崔太傅要是再上疏呢?”

“让他上。”谢景行往府里走,“他上疏越多,皇上越烦他。你哥又不是傻子。”

岑怀瑾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笑了:“谢景行,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当天晚上,岑怀瑾在屋里写回信。写到一半,小禾敲门进来:“王妃,城北发现北狄的斥候了。离城只有三里。”

岑怀瑾笔没停:“几个人?”

“三个。被咱们的巡逻队发现之后跑了俩,抓了一个。”

“问了没有?”

“问了。那斥候说,骨勒回去之后,新可汗没给答复,但调了三千骑兵往朔方城方向动了。”

岑怀瑾放下笔:“骨勒呢?”

“骨勒被新可汗扣了。理由是‘私自与敌国会面’。”

岑怀瑾站起来,把写了一半的信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小禾,去告诉你家王爷——新可汗没上钩,还急了。他扣骨勒,说明他怕骨勒回去说互市的事动摇军心。他越怕,咱们越要干。”

小禾领命要走,岑怀瑾又叫住她:“等等。再补一句——让王爷查查,骨勒被扣在哪。要是能救,把人弄到朔方城来。骨勒来了,北狄那边就有咱们的人了。”

小禾点头跑了。

岑怀瑾重新铺开纸,提笔写给岑怀钰的回信。这回她多写了几句:皇兄,崔太傅让我回京,臣妹不能回。北境这边正到要紧的时候,互市的事刚有眉目,北狄新可汗又调兵了。臣妹要是走了,谢景行一个人顾不过来。请皇兄把崔太傅的折子留中不发。臣妹在北境替皇兄看着北大门,比在京城待着有用。

写完,封好,交给暗卫八百里加急。

岑怀瑾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北境的夜风冷得刺骨,但天上星星亮得惊人。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景行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信写完了?”

“写完了。”

“怎么写的?”

“反正就是不回。他崔太傅有本事来北境抓我。”

谢景行站在她旁边,抬头看星星。过了一会儿,他说:“骨勒的事,我让人去办了。新可汗把他关在阴山脚下的一个营地里,看守不严。赵拓挑二十个骑兵,夜里摸进去,天亮前能带回来。”

“要是新可汗发现了呢?”

“发现就发现。”谢景行低头看她,“你都能当着两百骑兵的面问骨勒‘你们粮仓满不满’,我还怕他一个新可汗?”

岑怀瑾笑了:“谢景行,你越来越像我了。”

“不像。”他顿了顿,“你比较能说。”

“你嫌我话多?”

“不嫌。”

岑怀瑾靠在他胳膊上,仰头看星星:“谢景行,你说骨勒能救回来吗?”

“能。”

“救回来之后,互市真能办成吗?”

“能。”

“你怎么什么都说能?”

谢景行低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很:“因为你在。”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谢景行没躲,只是耳尖红得比那天在城楼上还厉害。

“睡觉。”他转身就走。

“谢景行你脸红了!”

“风大。”

“放屁!今晚没风!”

“那明天有。”

岑怀瑾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一早,赵拓带人摸去了阴山。第三天夜里,骨勒被抬进了朔方城——腿上挨了一箭,但人活着。赵拓说,本来不用挨箭的,骨勒自己非要跑,跑的时候绊了一跤,让追兵射了一箭。

骨勒躺在担架上,龇牙咧嘴地对岑怀瑾说:“王妃,我差点没命!”

“没没命就行。”岑怀瑾蹲在担架边上,“腿瘸了?”

“瘸不了。养养就好。”

“那正好。养伤这段时间,你帮我把互市的章程再看一遍。北狄那边缺什么、有什么,你比我清楚。章程改好了,等新可汗想通了,咱们立刻开市。”

骨勒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王妃,你把我弄到朔方城来,就不怕新可汗跟我翻脸?”

“他翻脸你怕?”

骨勒咧嘴笑了:“不怕。我给他管了三年粮草,他倒好,说扣就扣。我替他卖什么命?”

“这不就结了。”岑怀瑾站起来,“好好养伤。养好了,我请你吃朔方城的炖羊肉。”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拓追上来:“王妃,京城那边回信了。皇上把崔太傅的折子驳了,还把他训了一顿,说他‘挑拨皇家骨肉’。崔太傅告病,三天没上朝。”

岑怀瑾乐了:“我哥这回硬气。”

“还有一件事。”赵拓的脸色忽然沉下来,“北狄新可汗那边,见骨勒被劫走了,派了一队人马往朔方城这边来了。打的是‘索要逃犯’的旗号。领头的是新可汗的侄子——阿史那·骨勒的政敌。这人比骨勒狠,是主战派。”

岑怀瑾收了笑:“多少人?”

“三千。”

岑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骨勒,又看了看赵拓。

“去告诉你家王爷——新可汗的侄子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让他把骨勒的伤养好,伤好了,让骨勒亲自出城跟这个侄子说两句话。骨勒在北狄管了三年粮草,谁手下缺粮、谁跟谁有仇,他门儿清。他出去说一句,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赵拓点头走了。

岑怀瑾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三千骑兵。”她小声念叨,“骨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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