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廷芳被劫的事,谢景行查了五天。
五天里他基本没怎么睡,赵拓带着人把京城翻了个个儿,最后在城南一个车马行的地窖里找到了押解的囚车和四个被打晕的押送兵。押送兵醒来之后说,劫囚的是六个人,蒙着脸,用的弯刀,出手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放倒了。为首那个右胳膊上有一道旧疤,用刀的方式一看就是西陲军中的路子。
谢景行听完汇报,半晌没说话。
岑怀瑾坐在旁边嗑瓜子,嗑了半盘,忽然说:“赵拓,那六个人劫完人往哪跑了?”
赵拓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敢翻给谢景行看,只翻在心里:“往西。”
“往西就是韩翃的地盘,可韩翃已经押在路上了。那这六个人听谁的?”
赵拓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岑怀瑾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韩翃在西陲经营十几年,手底下不可能只有明面上的兵。肯定有暗中养的私兵,或者替他办私事的死士。韩翃被抓了,这些人就成没主的了。郑廷芳知道他们的底细,他们劫郑廷芳,要么是灭口,要么是留着郑廷芳替他们牵线找新主子。”
谢景行终于开口:“说下去。”
“韩翃被押回京,审出来的东西够崔家喝一壶。郑廷芳要是再被弄回来,供出韩翃在朝中的暗桩,那些人全得完。”岑怀瑾看着他,“所以劫郑廷芳的,不光是韩翃的旧部,背后肯定有朝里的人接应。要不然他们怎么知道囚车走哪条路?怎么知道什么时辰经过什么地方?”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接着说。”
“查兵部。囚车出发的时辰和路线,兵部经手的人全得查。内鬼就在这几个人里头。”
赵拓眼睛一亮:“王妃说得对啊!”
谢景行站起来:“赵拓,兵部这两天经手囚车调令的人,全扣下来。一个一个审。审完把名单给我。”
赵拓领命跑了。
岑怀瑾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我呢?我干什么?”
“你歇着。”
“我不歇。”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那你去查。”
“查什么?”
“崔家最近谁跟兵部走得近。”他顿了顿,“你查比我查方便。你是公主,进兵部没人敢拦。”
岑怀瑾跳起来:“这还差不多。”
她跑到兵部转了一圈,把兵部最近一个月的调令底档全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天,揪出一个叫钱文达的主簿。囚车调令是他经手的,时间、路线、押送人数全是他填的。巧的是,这个钱文达跟崔太傅门下一个清客是连襟,两家逢年过节还走动。
岑怀瑾把这条线索往谢景行面前一拍。谢景行当天夜里就让人把钱文达提来审了。钱文达一开始嘴硬,赵拓把他在赌坊欠了八百两银子、上个月忽然还清的账本往桌上一摔,钱文达当场就软了。
供出来的是崔太傅的孙子崔明远。劫囚的人,是崔明远用崔家暗桩的名义找的韩翃旧部。
谢景行拿着供词连夜进了宫。
岑怀钰看完供词,气得把茶盏摔了:“崔家!孤忍他们够久了!”
第二天早朝,崔明远被押上大殿。崔太傅站在文官之首,脸白得像纸。岑怀钰把供词当殿念了一遍,念完问崔太傅:“崔爱卿,你孙子干的好事,你知不知情?”
崔太傅跪下磕头:“臣不知!臣教孙无方,请皇上降罪!”
谢景行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崔大人不知情?那为什么钱文达供出来之后,崔明远第一时间躲进了你崔府的密室里?那密室赵拓找了两个时辰才找到。”
崔太傅冷汗直流,不敢接话。
岑怀钰当场下旨:崔明远革去功名,押入大理寺候审。崔太傅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钱文达流放岭南。郑廷芳继续追捕,由大理寺和北境暗卫联手。
退朝之后,岑怀瑾在宫门口追上谢景行:“崔太傅才罚俸一年?皇兄这也太轻了。”
“够了。”谢景行步子没停,“崔明远在大理寺手里,崔家就不敢再动。崔太傅罚俸是给百官看的——皇上敲打过他了,别人别跟着学。”
“那郑廷芳呢?还没抓到。”
“跑不远。崔明远一被抓,接应他的人就断了。韩翃旧部六个死士,赵拓已经派人跟上了。只要郑廷芳露面,就跑不了。”
岑怀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进宫之前我跟你说的事,你跟皇兄说了没有?”
“说了。”
“皇兄怎么说?”
谢景行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他准了。下个月,你跟我去北境。”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君无戏言。”
她原地蹦了一下:“终于能出京城了!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山猎场!”
谢景行面无表情:“北境跟西山不一样。出了长城,满眼都是戈壁和草原,风吹起来能把人刮跑。冬天冷得能把铁冻裂。”
“我又不是去玩的!我是镇北王妃,去北境是天经地义的事!”岑怀瑾理直气壮,“再说了,互市的事我得亲自去看看,不然怎么知道边民缺什么?”
“互市的事,我跟皇兄提了一嘴。他说让你先去看看,拿个章程出来。真要做,得等明年开春。”
“够了够了。”岑怀瑾高兴得原地转圈,“我去收拾东西!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
十天后,出发那天,岑怀瑾在马车里塞了整整十二个箱子。青荷劝她少带点,她不听。谢景行骑马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让赵拓把第十二个箱子挪到了后面装粮草的车上。岑怀瑾掀开车帘问他:“你怎么不拦我?”
“拦得住?”
“拦不住。”
“那就不拦。”
出了京城,岑怀瑾一开始还挺兴奋,马车帘子掀着,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个镇子就喊停车,跑下去买糖人买面人买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谢景行也不催她,只是每次她跑远了,就派两个暗卫跟上去。
走到第三天,出了长城。
满眼忽然就荒了。没有树,没有河,没有街市。大片大片的戈壁滩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起来的时候沙子打在车帘上啪啪响。路也颠了,马车晃得她坐不住,只能半躺着。
岑怀瑾不买东西了,也不掀帘子了。她趴在车窗口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
谢景行策马到车窗边:“怕了?”
她摇头:“我在想,你十五岁就到这里打仗了。”
谢景行没接话。
“十五岁,我还在宫里偷吃点心呢。”岑怀瑾把下巴搁在车窗沿上,“你十五岁背着爹的尸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你跟我说说,那三天你怎么走的?”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就走。走不动了也得走。”
“疼吗?”
“不记得了。”
岑怀瑾看着他:“谢景行,你撒谎。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没回答,只伸手把她的车帘往下拉了拉:“风沙大。把帘子放下。”
帘子放下来,岑怀瑾在里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谢景行,我以后对你再好一点。”
谢景行骑马走在车边,嘴角动了一下。
又走了五天,朔方城到了。
城墙比京城的矮,但厚。灰扑扑的城墙面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城门口站着一排兵,看见谢景行的大旗,齐刷刷跪下喊“王爷”。岑怀瑾从马车上跳下来,仰头看着城门上“朔方”两个大字,忽然觉得比京城的“朱雀门”三个字还气派。
进了城,镇北王府在城北。说是王府,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宅子,院墙高,院子里光秃秃的,种着几棵她叫不上名字的树。岑怀瑾转了一圈,问福伯:“怎么一个侍女都没有?”
福伯笑着说:“回王妃,府里全是亲兵。王爷说,北境不比京城,用侍女不放心。”
“那我身边谁伺候?”
“王爷安排了一个,女扮男装,叫小禾。明儿就到。”
岑怀瑾扭头看谢景行:“女扮男装?”
谢景行面不改色:“北境民风彪悍,你带个侍女出门,容易被人盯上。扮成男装方便。”
“那我呢?我也穿男装?”
“你不用。你是王妃,走在街上没人敢动你。”
当天夜里,岑怀瑾冻醒了。北境的夜风跟刀子似的,炭盆里的火根本不管用。她裹着被子打哆嗦,忽然觉得脚底下热了,被窝里多了个汤婆子。她悄悄睁眼,看见谢景行正蹲在床边往炭盆里添炭,动作极轻。
她装睡。
等他走了,她翻了个身,发现炭盆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糖。
第二天早上她问福伯:“王爷每天晚上都来?”
福伯说:“每夜来三次。您睡着了他来一趟,半夜来一趟,天亮前来一趟。”
岑怀瑾嘴里含着桂花糖,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傻子,自己不用睡觉的吗?
吃完早饭,她出门逛街。朔方城的主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刻钟。但热闹,卖皮子的、卖干果的、卖马具的,还有几个北狄打扮的商人在卖兽皮和药材。岑怀瑾蹲在一个摊子前挑兽皮,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笑眯眯地问她:“姑娘,买糖人吗?北地特色,京城可买不着。”
岑怀瑾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老汉右手虎口到手腕有一条厚茧,跟她看谢景行拉弓时手上那条茧一模一样。常年握刀的手才会磨出这种茧,卖糖人的手应该是被糖稀烫出来的疤,不长这样。
她不动声色挑了三个糖人,给钱的时候故意把一枚铜钱掉在地上。老汉弯腰去捡,岑怀瑾看见他后腰别着一把短刀的刀柄。
她拿了糖人站起来,笑眯眯地说:“老伯,你这糖人真好看,我明天还来买。”
转身走了十几步,她对跟着的暗卫说:“那个卖糖人的,盯住。回去告诉王爷。”
当天下午,谢景行的人把那个老汉堵在了城门口。一审,北狄细作,混进朔方城三天了,专门画城防图。
谢景行晚上回来,看了岑怀瑾半天。
“你才来一天。”
“嗯。”
“就抓了一个细作。”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岑怀瑾把糖人咬了一口:“他手上的茧跟你的手一样。你天天握剑,他天天握刀。卖糖人的手我见过,我五皇兄府上的糖人师傅,手上全是烫出来的泡和疤,根本不是那样的。”
谢景行看了她半天,伸手把她手里的糖人拿过去咬了一口。
“你干嘛!”
“尝尝。北地糖人比京城的甜。”
岑怀瑾跳起来抢,他抬手举高,她够不着,气得直跺脚:“谢景行你多大了!”
福伯在门外听见,笑着摇了摇头。
当天夜里,赵拓从城外回来,脸色不对。
“王爷,那六个韩翃旧部,在城西五十里的驿站附近露面了。但没带郑廷芳。”
谢景行放下手里的军报:“没带人?那郑廷芳在哪?”
“他们说,郑廷芳到了朔方城。”
岑怀瑾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朔方城?他跑这儿来干什么?”
赵拓看着她:“王妃,郑廷芳是当年韩翃在北境安插的暗桩头子。朔方城里,说不定有他的人。”
谢景行把军报往桌上一扣:“赵拓,关城门。从现在起,朔方城只进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