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他们收拾东西，接着走。
昨夜那一场，谁也没提。韩师傅把帆布卷起来，抖了抖上头的土。曹大力把睡袋扎好，背到身上。叶冰站在林子边上，等他们。
陈开走到大黄趴过的那块帆布旁边，停了一下。
那块帆布，还铺在地上。
没人去卷它。
他站了一会儿，跟上他们，走了。
林子里，早上有雾。
雾贴着地，一缕一缕的，人走过去，走陆带的风让雾散一下，随后又在身后合上。
陈开的裤腿，很快就湿了。
韩师傅走在最前头。他答应送他们到那片林子边上，可这一路上，他没再说过一句闲话。
走了两个来钟头，林子密起来。
树挨着树，枝子低，得低着头钻。脚下的苔越来越厚，踩上去，脚脖子往下陷。
陈开的鞋里进了土。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鞋脱了倒一倒。倒出来的，是松针和湿土。他后悔没有穿双高邦的鞋子。
“跟紧。”曹大力在前头说。
四个人，一个跟一个地走。
曹大力的甩棍，一直握在手里。他走在最前头，每过一丛树，都先用棍子拨一下。
他把那个保温壶递过来。陈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省着点。”曹大力说，“就这一壶了。”
陈开点点头，把壶递回去。
叶冰走在中间。她没喝水，也没说话。
她走路的样子，跟昨天一样，不快，不慢，脚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早就知道前头有什么。
陈开好像听到了一声鸟叫。
他稍停了一下仔细听了听。
没有虫叫。没有风。连树叶好像都是静止的。
他抬起头，看头顶。树冠密得看不见天，只有一点一点漏下来的光。
光落在苔上，一块一块的，是碎的。
他忽然发现，这林子里，连蚂蚁都没有。
他低头找了一会儿，一只也没有。
韩师傅停住脚。
“前头就是了。”他说。
陈开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前头还是树，密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多远。”叶冰问。
“不远。”韩师傅说，“再走一程。”
他们又走。
陈开的后背，汗湿了一片。他抬手擦脸，手心里全是松针的碎末。
又走了一阵，韩师傅又停下。
“你们听。”他说。
四个人都停了。
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开觉得耳朵里嗡嗡的，那是自己血流的声音。
“听什么。”曹大力问。
韩师傅没答。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慢慢把肩上的绳子放下来。
叶冰看着他。她没催。
韩师傅的手，在绳子上停了一下。
“到这儿，我就不去了。”韩师傅说。
“什么。”曹大力说。
“再往里，我不去。”韩师傅说，“你们要去，自己去。”
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放。
“我在这儿等。”他说，“天黑之前，你们不出来，我就走。”
曹大力脸一沉：“韩师傅——”
“钱我也不要了。”韩师傅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们，眼睛看着林子。
陈开看着他。
这个昨天还为了五千块，咬着牙答应下来的人，这会儿连钱都不要了。
陈开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讲价。
他是真的怕。
叶冰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说。
就一个字。她转身，往里走。
三个人，接着往里走。
没有韩师傅在前头拨树，路就难走了。曹大力走在最前头，用甩棍拨开枝子，走得慢。
陈开在最后。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韩师傅站在那儿，越来越小。后来，被树挡住了。
陈开站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片树，密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要是他们出不来，韩师傅会不会真的走。
大概会。
陈开的手心，一直是凉的。
他想起晓棠。想起她那只保温桶，想起她在院门口坐着的样子。
他忽然想：她要是在这儿，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回去吧。
他咬了咬牙，接着走。
前面的曹大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半步。
他耳朵里，那个声音，一直没出。可他知道它在。
它比出声还吓人。
他试着在心里跟它说话。
“你认得这儿吗。”
那个声音，没答。
可陈开觉得，它往后缩了缩。
不是退。是缩——像一个人，往墙角里躲。
他站在空地边上，觉得它在他脑子里，第一次这么怕。
又走了不知多久。
前头，忽然“沙”的一声。
三个人都停了。
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擦过草叶。
可前头那片草，一动不动。
陈开盯着那片草。草尖上，什么也没有。风也没有。
陈开屏住气。
“沙”。
又一声。
比刚才近。
曹大力握紧了甩棍。
“沙”。
这一声，就在前头那丛树后头。
陈开的后脖子，汗毛又立起来。
他想：要是那东西，又跟昨夜一样呢。
曹大力拿甩棍，慢慢拨开最后一丛树。
陈开跟上去。
前头，空着。
一块地。
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那么大。光秃秃的，一层浅土，上面什么也没长。
边上的草，长到膝盖。到了这块地边上，齐刷刷地，矮下去，矮得贴着地。
不是枯的。草是绿的，就是不长。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陈开站在那儿，没动。
空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刚才那“沙”的一声，也没了。
陈开觉得，脚底下这块地，像是把声音都吸进去了。
他站在空地的边上，一只脚在草里，一只脚在土上。
就隔着这么一步，草是草，土是土。
那味儿，又来了。土腥气，比别处重。
还有一点别的味，说不清。像是铁锈。
他从兜里，把那张照片摸出来。
他举起来，对着看。
照片上，顾长河站在雪地里，身后一块空地。
陈开看了一眼照片的边角。纸黄了，脆了。这是多年前冬天拍的，那时候，人还在。
他抬头，看前头。
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个圆戳。
塔河。
他把照片收起来，手有点抖。
他忽然想起春城。
桦树林后头，铁丝网围着的那一块。草也是这么矮，矮得贴着地。
三块。
照片上一块，春城一块，脚底下一块。
陈开的腿，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的晚上——在春城，那间出租屋，他躺在床上，耳根子发麻。那会儿他以为是自己病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第三块。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树。树皮凉，糙。
“他妈的。”曹大力低声骂了一句。
他骂完，也没再说话。
空地上，有东西。
两个浅坑——不深，也就一个脚印那么深。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站出了坑。
叶冰也看见了。
“两个人。”她说，“站了很久。”
旁边，几个烟头。
再过去，一坨土。
那坨土，比别处的土颜色深，是新的。
陈开走过去。
他没敢踩那块土，先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
土是松的。
他捏了一小撮，捻了捻。土是潮的，凉，沾在指头上。
曹大力也捏了一撮，闻了闻。
“新翻的。”他说，“不出三天。”
叶冰站在空地边上，没进来。她低着头，看脚下那条草矮下去的边线，看得很仔细。
“这条线，”她说，“太整齐了。”
陈开拿手指头，往那坨土上拨了一下。
土散了。
底下，露出一个角。
一个铁角。
铁的，带着锈，在土里露出一点边。
陈开看着那个角，忽然想起春城档案室里那些铁柜子。
陈开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曹大力问。
陈开没答。他不敢再拨。
曹大力蹲下来，拿甩棍的一头，轻轻碰了碰那个角。
“当”的一声，很闷。
下面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