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安静,轻得让人察觉不到季节更迭的痕迹。
没有盛夏聒噪不停的蝉鸣,没有盛夏灼热刺眼的阳光,整座城市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风也变得温顺柔和。初秋的风带着微凉的凉意,穿过街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卷着一片片泛黄、半青半枯的碎叶,轻轻扫过教学楼外平整的水泥地面。落叶簌簌飘落,轻轻摩擦地面,发出细碎又温柔的声响,像是时光轻轻翻页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掀开了我高中三年厚重故事的序章。
我的高中生活,就是在这样一个平淡、清冷、毫无波澜的秋日里,正式开始的。
中考刚刚落幕,初中三年的压力一下子卸了下来,可我并没有其他同学那种大考结束之后彻底放松的畅快。别人的暑假是狂欢、是远行的旅行、是肆无忌惮的玩乐放松,可我的暑假,却一直陷在一种淡淡的沉闷与茫然里面。不是歇斯底里的难过,也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和遗憾,只是心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安安静静地堵在心口,沉甸甸的,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致做任何事情。
我和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差了整整二十分。
二十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个分数差距不足以让人彻底崩溃大哭,却足以划开两条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仅仅二十分的差距,就让我和所有人眼中最优、最光鲜、最稳妥的未来擦肩而过。
那段漫长的暑假里面,我无数次对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发呆,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回想中考那几天的状态。我反复纠结、反复懊悔,如果当时做题的时候能够再细心一点,如果考试的心态可以再稳一点,如果最后几道大题愿意多花几分钟仔细检查一遍,是不是最终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身边的家人、亲戚、长辈,没有人严厉地指责我。父母明白我已经尽力,没有过多的苛责,可越是没有人责怪,我心里的愧疚感就越是强烈。看着从前一同备考的初中同学如愿上岸重点高中,看着他们在社交平台晒出新学校的录取通知、崭新的校园风景,我心里巨大的落差和不甘,日复一日,一点一点慢慢堆积起来。
整整一个漫长的暑假,我都在为这二十分耿耿于怀。
那一段时间,我一度消极地认定,我的高中三年,大概就这样定型了。没有顶尖的师资力量,没有优越的学习环境,没有旁人羡慕的漂亮起点。我好像只是随便落在这一所普通高中里面,浑浑噩噩熬过漫长的三年时光,再草草结束属于我的少年时代。
那时候的我,满心全是遗憾、不甘,还有对未来的消极。我从来没有预想过命运藏在背后的另一种安排,完全没有想到,这错失的二十分,居然会成为我整个青春里面最幸运的一次错过。
后来许多个安静的深夜,我反反复复回想这段往事,心底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刚好差了这二十分,庆幸自己最终没能踏进那所人人争抢的重点高中。
如果当初我如愿考去了最好的学校,我确实会拥有更好的学习资源,更严苛浓厚的学习氛围,更加光明坦荡的前途,我的人生道路或许会走得更加顺利、更加稳妥。
可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彻底错过梁知遥。
我一定会错过这个安静的秋天,错过这间小小的教室,错过往后所有温柔的遇见、心动、陪伴,还有多年之后依旧无法释怀的遗憾。
命运从来都是公平的。它拿走了世俗意义上属于我的满分未来,却悄悄把我青春里面最珍贵的那一个人,补偿到了我的生命之中。
九月开学,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重。
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踏入这所普通高中的校园。新生开学时节的校园永远热闹喧嚣,到处都是一张张崭新陌生的面孔。穿着整齐校服的新生挤满操场、楼道和长长的走廊,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大家刚刚告别初中,挣脱了旧的环境,踏入全新的人生阶段,少年少女的眼睛里面满是懵懂、期待,还有对崭新高中生活满满的好奇。
所有人都在忙着主动认识新同学、结交新朋友、熟悉陌生的教室、适应全新的作息时间。少年少女的笑声、打闹声、互相搭话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座校园,鲜活又热烈,充满蓬勃的朝气。
偌大的校园,人来人往,人山人海。
可在这片喧闹之中,那时的我,始终像一个游离在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我本身的性格就偏安静内敛,不喜欢太过嘈杂的环境,也并不擅长主动社交。再加上心底还压着中考失利带来的郁结,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我没有主动上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刻意努力去融入新的小圈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人流往前走,安静地寻找教室,寻找属于我的座位,寻找我在这个新环境里面那一小块小小的位置。
对于刚入学的我来说,身边所有的同龄人,都只是陌生的路人,是未来三年许许多多普通同学之中的一员。谁都可以很特别,可那时在我的眼里,所有人又都十分普通。
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密密麻麻贴着长长的分班名单,一行行名字整齐地排列在纸张上面。我顺着名单一行一行慢慢往下寻找,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目光顺势向旁边一撇,无意间看见了梁知遥的名字。
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刚刚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悸动,也没有任何不一样的感觉。它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和成百上千其他陌生的名字一样,平平无奇,引不起我多余的注意。
开学最初的那几天,班里的同学迅速互相熟络起来。前后桌主动搭话聊天,同桌之间互相自我介绍,大家三三两两抱团结伴,很快就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团体。教室里面每一天都热热闹闹,充满新生对于新环境的新鲜感和雀跃。
唯独我依旧保持安静。
我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面听课,安安静静低头看书,安安静静看着身边喧闹的人群,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度过刚刚开始的校园时光。
最开始那段日子,我对梁知遥真的没有半点特别的感觉。
她和班里其他普通女生没有什么区别,干净清爽,安安静静,只是众多同班同学里面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我不会刻意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不会用心记住她的侧脸,不会留意她坐在第几排的位置,不会关心她上课是否认真听讲,不会好奇她的性格与爱好,更不会四处打听关于她的一切。
我们仅仅只是恰好被分进同一个班级,恰好共享同一间教室朝朝暮暮的陌生人。
偶尔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也只是匆匆短暂的一瞥,不会在心底留下任何痕迹,转头就彻底忘记。
那个阶段的我们,是最标准、最普通、最遥远的同班同学。
在路上偶遇不会主动打招呼,擦肩而过的时候也不会特意侧目,没有任何交谈,没有任何交集,两个人的生活之间没有一丝牵连。我的世界里面还没有她的位置,她的世界里面,也同样没有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命运的伏笔,已经在这个平淡安静的秋天悄悄埋下。
我更加不会想到,这个初见时毫不起眼、平平无奇的女孩,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面,一点点浸透我的整个青春,填满我所有的心动、欢喜、温柔与执念,变成多年之后每当我回忆起少年时光,依旧最难忘、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平稳地向前流淌,初秋的风日复一日吹过整栋教学楼。梧桐树叶落了一片又一片,阳光穿过枝叶之间的缝隙,碎碎地洒落在教室的窗台、课桌面和地面上,光影斑驳,温柔而绵长。
高一刚刚开学的生活,枯燥并且单调。
每一天重复着一模一样固定的作息:早读、上课、短暂的课间休息、午休,一直到晚上的自修。高中课程的难度慢慢上升,学业带来的压力渐渐铺展开来,堆积如山的课本、厚厚的练习册、各式各样的试卷,一点点堆满每一张课桌。大多数人的高中时光,都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与疲惫之中缓缓向前推进。
那时候的我,对于高中生活本身没有任何期待,对于遥远的未来也没有太多幻想,只觉得日子漫长又枯燥,每一天都是熬不完的课堂、写不完的作业,还有压抑无味的生活。
我曾经以为,我整整三年的高中时光,就会这样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地过完。没有突如其来的惊喜,没有独一无二的例外,没有一件值得我铭记一生的人和故事。
可命运早就已经悄悄改写了属于我的人生轨迹。
所有盛大并且绵长的故事,最开始的开端,往往都是无比平淡的。
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秋天,一次普通的随机分班,一群刚刚踏入高中的新生,一场毫不起眼的相遇。
人海茫茫,一路上有那么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偏偏是我遇见了她。
学校里面有那么多班级,班里有那么多同学,偏偏是她,往后慢慢悄悄住进了我的整个青春。
开学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们依旧十分陌生,彼此疏离。我们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安安静静地度过属于我们各自的高中日常。
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我们会变得那样要好,没有人能够想到往后我们会有永远都说不完的悄悄话,没有人知道之后无数的课间、放学路上、悠长假期,所有的日常里面都会满满充斥着她的身影。
就连当时的我自己,对此也一无所知。
那时的我尚且年少,心思迟钝,懵懂又笨拙,完全看不懂命运悄悄埋下的暗示,也察觉不到心底正在慢慢滋生的那一份温柔。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面,日复一日过着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任由时间一刻不停地缓缓流淌。
秋风依旧轻柔,梧桐的落叶依旧铺满整条校园小路,阳光岁岁如常,一遍一遍掠过教学楼的窗台。
这个平平常常的秋天,悄悄开启了我这辈子最漫长、最温柔,也最意难平的一场喜欢。
所有的故事,所有懵懂的心动,所有青春独有的遗憾,还有往后漫长岁月里面的念念不忘——
全部,都始于这个平平无奇的初秋,始于我和她作为同班同学的第一次相遇。
那个时节的风很轻,树叶飘落的速度很慢,仿佛岁月格外悠长。
那时年少的我们,完全不会预料到,往后的岁岁年年,我们会无数次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想念这个安静的秋天。
课间的时候,我常常会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呆,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同学,看着随风旋转飘落的梧桐叶。很多时候我只是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任由微凉的秋风拂过我的脸颊。偶尔我也会看见她和她身边的朋友一起走过楼下的小路,说说笑笑,步伐轻快。我只是远远看着,心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仅仅只是看见班里一位普通同学而已。
我从来没有停下脚步,主动下楼走到她的面前,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远远走过小路的女孩,会占据我全部的心事。
少年的故事,总是从一场毫不起眼的相逢开始,在当时没有人知晓故事最后的结局。
午休的时候教室大半人都会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我偶尔没有睡意,便撑着头漫无目的地扫视整间教室,目光偶尔短暂停留在她的方向。她大多时候也会伏在桌面上小憩,发丝落在课桌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淡淡的画。那一刻我依旧没有任何特殊的想法,只是单纯地看着教室里一个个休息的同学,不会多做停留。谁能料到,这一幅安静的画面,后来会在我的记忆里面反复回放,久久不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