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我把三样东西摆了一次。一张单子,一个纸边的本子,一沓废纸。桌上还搁着煤油灯、算盘、半盒火柴,都是老位置。
正月里所里办了一桩小事。镇上澡堂的煤少了一车,烧锅炉的老周说,腊月里进的煤,过了年一数,短了一车。他去问煤场,煤场说出库单上是这个数,一两不少。他回来自己盘,盘的工夫想起来了,腊月二十三那天他侄子来拉过一车,说是他娘让拉的,拉的时候他不在。
这一车煤拉走了,老周没跟掌柜的说。掌柜的报了案,老周挨了一顿说,钱他自己垫上了。
这一桩我抄了一页。抄的时候想,一车煤,一个人拉走,谁都看得见,可就是没人问。
澡堂那桩办完,掌柜的来所里领回执,站在走廊上跟我说了几句。他说老周在他那儿烧了八年锅炉,老实人,就是嘴笨,出了事不知道怎么说。他说这一车煤不值几个钱,值当的是这个规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捏着回执,捏得纸边都软了。我站在那儿听,听完了说回执拿好。他说拿好了,走了。他走了以后我想,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干八年,掌柜的替他说好话,这样的事所里见过几回,回回都是小事。
单子上六个名字。我把这半年吴长庚说过的事,一桩一桩写在本子后头。
写下来才发现不少。赵家闺女走的那天穿什么、兜里揣多少钱、走的是哪个豁口。九八年丢牛那桩,缰绳割口齐,牛在河湾柳树下,树底下一堆牛粪。九三年河滩那桩,他十点多在院里换灯泡,看见人从后门出去,手里拿手电,没开。还有谁家的儿子在南方打工,谁家的老头跟儿媳妇分家为一口锅,谁家三个儿子各干什么。
十桩。
这十桩我一桩一桩去卷里对。
对上的有七桩。赵家闺女那桩,卷上有褂子有二十块有钱条,对得上。丢牛那桩,卷上有柳树有缰绳,对得上。分家那桩,卷上有锅,对得上。剩下的四桩也都是卷里的事,人名地名年月,一样不差。
对不上的有三桩。
头一桩是牛粪还热着。卷上没写。
第二桩是河滩那桩,他十点多在院里换灯泡。卷上写的是那天夜里所里无人值班。
第三桩是那闺女生了个孩子。卷上没有。
三桩都不是大事,反正搁在纸上都不值一行。一桩是牛粪,一桩是灯泡,一桩是别人家的孩子。
可这三桩都不在纸上。
我把七桩对上的一栏看了一遍。这七桩里的细节,卷上有,而且卷上没有的,他也说不出来。他能说出来的,恰好是卷上有的那些。
一个人知道卷上有的东西,来路只有两个:看过卷,或者听人讲过。
他借过卷。九〇年到九四年,十几回,借的都是旧案。旧案里有别人家的事,他看完了记在心里,赶集的时候说给人听。这一条走得通,走得通就能解释那七桩。大概就是这么个来路。
解释不了那三桩。
那三桩里,最要紧的是河滩那桩。九三年三月,他要是真在院里,他就是那天夜里唯一看见的人。他要是不在院里,他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九三年那本卷,是十一本里的一本。那本卷上,那天夜里的那一页,少了一行。
我翻回去又看了一回那一页。二十二行,底下空着半行。
这一行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少的那一行,正好是那天夜里的事。
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两天,放下了。
放下的理由是:我手上没有一样东西能把它撑起来。他说的,我记的,卷上写的,三样东西对不上,可对不上不算证据。对不上只能说明有一个人说错了,说错的人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当年念卷的那个人。这三个人我谁都说不准。
正月底我又去了一趟档案室,把十一本的页码从头到尾又对了一遍。这一回对得比上回细,一页一页数,数完了记在纸上。十一本,一页不缺,一页不多。
没有整页抽走的。
对页码这个活我熟。一本卷几十页,页码印在角上,一页一页翻,翻到后头数总页数,数完跟封皮上写的数对,对上了再对下一本。十一本,一本一本对,对到第三本的时候眼睛涩,我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对。煤油灯的火苗小,凑近了看,纸上的字发黄。旁边的搪瓷缸里剩半缸凉水,喝一口,接着数。这个活一年到头干不了几回,干一回就得干完,干一半搁下,回头还得重数,数过的还得重数一遍。
这个结果跟三年前一样。三年前我对过两回,回回都对。那时候我对页码,是为了看有没有人撕页。现在我对页码,是为了看那个人的手法。
页码不跳,就说明他不是抽页。抽页最简单,抽走一页,后头的往前挪,页码跟着改,改得再好也看得出来。他不抽页,他是在一页上动手。拿走一行,把剩下的行匀开,匀得看不出。
这样的活,得会写字。不光会写,还得写得跟原来那个人像。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写到人家看不出来。
吴长庚的字我见过。横不平,竖不直,一行字有大有小,写错了涂一个疙瘩。他那样的字,写个名单行,抄一页卷不行。
这一条把他挡在外头了,挡得不算牢。
挡在外头,可没挡死。字是可以练的。练三个月,练半年,练一年,练得出来。他要是从九三年就开始练,练到九五年,也就练成了。这个话我说不出口,可它在我心里搁着。
所以这一条也不能算数。
总之算来算去,还是那六个名字。那些年我在纸上算过的东西不少,算到最后能落到人身上的,一件也没有。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把单子摊在桌上,拿铅笔在吴长庚的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慢,画完了看看,圈是圆的,比李广田那个圆。
圈里头空着。
空着就先空着,说不上来什么时候能填上。我不往里写东西,写了就成了定论,定了论就看不见别的了。
画完我把单子折起来,沿着旧折痕折,折成三折,塞回内兜。内兜浅,纸角露在外头一点。
外头下着雪,雪不大,落在窗台上就化了。档案室的炉子封了火,屋里凉。我把煤油灯吹了,坐在黑里坐了一会儿,起身锁门。
锁门的时候手在锁眼上摸了两下,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这一圈转得动。
转得动的锁,就说明这锁还是那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