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我请吴长庚喝了一回酒。由头是上回他帮我拉了一趟东西，我欠他一顿。他说不用，我说欠着不好。他就应了。
地方在镇上的小馆，两间门脸，里头四张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层油。墙是白的，墙角熏黑了一块，是灶上的烟。
我点了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盘炒鸡蛋，一个白菜炖豆腐。酒是散酒，八块一斤，倒在搪瓷缸里，一人一缸。
他先喝了一口，说这酒不行，冲。他说完又喝了一口。小馆里就我们两个客人。灶上的火呼呼响，老板娘在后头擀面，擀面杖敲案板，一下一下。桌上搁着一个暖壶，灌的是开水，壶盖缺了一块。吴长庚吃得快，吃完了把筷子横在碗上，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支，卷得很粗，抽了两口说这烟叶是去年的，今年雨水多，晒不干。他说他一年抽两斤烟叶，自己晒，不买烟卷，烟卷贵。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捏着吃。
我陪他喝。我酒量不行，一缸下去脸就热。他酒量大，一缸下去了脸上没变。
喝到一半我说起九三年的事。我说那年河滩上死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不。
他放下筷子，说记得。
九三年三月，天还冷着。河滩上发现一个人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捡粪的老头看见的。人是趴着的，脸在沙子里，身上穿着一件蓝褂子，脚上一只鞋没了。那个人的名字我抄过几十回，抄的时候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时还正。
吴长庚说他那天夜里在所里。
他说那天所里的吉普车灯坏了，他在院子里换灯泡，换完了试灯，试了半个钟头。院子里没别人，就他一个。
他说十点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家属院后门出来。
后门是铁皮的，开的时候有响。他说他听见响，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是李秀云的丈夫，穿的就是那件蓝褂子，手里拿着一个手电，没开。
他说那个人走得急，从后门出来往河滩那边去，路上没回头。
他说他当时想喊一声，张了张嘴没喊。他以为人家是有事，夜里出门不稀奇。
他说第二天早上听说河滩上死了人，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说完了才抬起头看我。
我问他，你怎么没跟人说。
他说，没人问我。
这句话他说过一回了。上回说丢牛的那桩，他也是这么说的。一个人两回说同一句话，中间隔了小半年，语气一模一样。
我给他把酒添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这酒真不行。
我问他，这事你跟谁说过。
他说，说过的人多了。赶集的时候说，喝酒的时候说，跟谁都说。说了十几年了，谁爱听谁说。
我问他，所里的人知道吗。
他说，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没人问。
我没往下问。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走到河滩边上站了一会儿。腊月的河滩是干的，河床里没水，只有一层白霜。风从河面上过来，刮在脸上。
卷上写的是次日晨，河滩发现。前一页写的是那天夜里所里无人值班。
这两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那天夜里所里无人值班，可吴长庚说他在院子里换灯泡，换了半个钟头。
一个是卷上写的，一个是他嘴里说的。
这两个东西差着一截。
要是他说的对，卷上那一句就错了。卷上那一句是我抄的。抄的时候我照本念，念的人说什么我写什么。念的人是谁，我记不清了，大概不是我一个人抄的，那几天的事多。
要是卷上对，他说的就是假的。他为什么编这个，编了十几年，见人就说。
说不上来是不是第三个可能：他也没说全。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者他看见的时候不止十点多；或者他后来还看见了什么，没往外说。
这三条我摆了一路，摆到家门口也没摆出个所以然。反正哪一条都不干净，哪一条都能把他摘出去。
那阵子所里还有一桩事。集上卖布的短尺。一个妇女买六尺布，回家一量，少了三寸。她拿着布回集上找，卖布的说她是自己剪了。两个人吵到所里来。
王继成让卖布的把尺拿出来，一量，尺是好的。他又让那妇女把布拿来，拿所里的尺量，五尺七。两把尺一量，差出来三寸。
后来查出来，卖布的有一把尺，尺头磨掉了一截，磨掉的那截拿胶粘了块木头补上，补得齐，看着跟原来一样。他用那把尺卖了两年布，短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清。
这桩我抄了两页。抄的时候我想，尺子这个东西，差一寸就是一寸，可你得拿另一把尺去量才知道。
没有另一把尺，那把尺就是对的。
尺子这个事我想了两天。一把尺短了三寸，卖布的自己知道不知道，说不准。他天天用，量了两年，多少人家少了几寸布，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样的事没人查，因为没人拿另一把尺去量。所里的事也是一样。卷上写的那些字，谁去量它。抄的人照念的人写，念的人照说的人记，说的人想说什么说什么。一圈下来，纸上的字就是唯一的尺。这把尺是谁做的，做的时候想没想过会短一截，说不上来。
腊月二十九，我又去找了吴长庚一回。这回是去他家，还他一个扳手。
他家里暖和，炉子烧得旺，屋里有煤味。他让我坐，给我倒水。他媳妇在里屋包饺子，案板响。
我坐了一会儿，问他，那年你在院子里换灯泡，是几点。
他说十点多。
我问他，看见他出来是几点。
他说就是十点多，前后差不了多少。
我问他，后来怎么不去河滩看看。
他说他去看过。第二天早上人发现了，我跟着车去的。到那儿人已经围了一圈，我挤进去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扳手，一下一下在手上敲。
我站起来，说走了。
他送到门口，说下回别拿东西来。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炉子里的光从门里出来，照在他脸上。
这一趟我问清了三样。他看见人出门，时间在十点多，他第二天去了河滩。三样他都说得很稳。
可这三样加在一块，卷上一样都没有。
他的话比卷上全。全出来的那一截，没有人能给他作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