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短,下午四点多就黑。档案室里点灯的时候提早了,煤油用得比夏天快,一个月添两回油。
送卷回来以后,我想起一样东西。借卷本。
所里借卷要登记,本子挂在档案室门后头的钉子上,硬皮,横格,一页记十来条。记的是日子、谁来借、借的哪一本、什么时候还。这个本子是我管的,记了十几年,字越来越潦草。
本子只有一九九〇年以后的。九〇年以前的丢过一回,那年档案室漏雨,搬柜子的时候不知道塞哪儿去了,后来也没找。这个事我早知道,早几年翻过一回,翻完就搁下了。那时候没往这上头想,反正丢了就是丢了,所里丢的东西多了。那时候我找的是别的,没往这上头想。
这回我把九〇年以后的本子全抽出来,一共三本。
头一本九〇年到九四年,第二本九五年到九九年,第三本二千年往后。三本都硬皮,都磨了角,第二本封皮上有一块水渍,黄了。
我从头翻。
借卷本上的字有三种。九〇年到九二年是我的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九三年以后还是我的字,可写得潦草了,日子有时候只写月不写日。九七年以后王继成替我记过一段,他的字硬,笔画带棱。三种字摆在一本上,看的时候能看出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本子后头还夹着几张条子,是有人借卷没还,我记的条,条子上写着催,催了也没用。有一条是九三年的,催到九五年人还没还,后来在柜子后头找着了,纸边上沾了灰,拿棉线捆着。
翻借卷本比翻卷快。一条一条,日期、名字、卷号。借的人不多,所里就那几个人,一年到头也就几十条。
吴长庚的名字出现得多。九〇年三月借过两回,六一回,年底一回。九一年五回,九二年七回,九三年六回,九四年十一回。最多的一回是九四年秋天,一个月借了四回,借的都是些旧案,有丢猪的,有打架的,有争地界的。
他在所里开车,跑腿送材料。借卷有由头,送材料要看卷,看完了还。这个由头立得住。
九四年底以后,他的名字没有了。
我往下翻,从九五年翻到九九年,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怕看漏。没有。二千年往后那本,也没有。
一个人借了五年卷,一年十几回,忽然一回也不借了。
我把本子合上,坐了一会儿,又打开重翻了一遍。还是一样。
冬天日头短,屋里冷,我把暖壶拎进来搁在桌角,水凉得快,倒出来喝一口是温的。桌上算盘搁在角落,落着灰。窗外的榆树落了叶,枝子黑,风一吹晃。
我心里盘算这个数。九五年。
九五年这个年份,在我这儿是有分量的。黄狗是九五年秋没的。九五年那年档案室的锁换过一回,陈怀山办的,换完一人一把钥匙。九五年冬天,我第一次在柜子里看见一页纸的颜色不对。
这几样事搁在一处,说不清有什么关系,可它们都在同一年。九五年在年头上有一道口子,切之前是一样,切之后是一样。刀口在哪儿我说不上来,反正那一年以后,所里的东西换得齐:车卖了,锁换了,狗没了,钥匙从三把变成一人一把。一个地方换东西换得这么齐,大概不是巧合,也可能就是巧合。那一年的事我一件一件摆过来,摆完了也没摆出个所以然。反正摆不出来的东西先记着,记着就有用,什么时候用不知道。我记住了这一年。
过了几天,吴长庚开车去镇上拉煤,我跟着去了。
路上我问他,你九五年以后怎么不借卷了。
他说九五年不开了。
我说怎么不开了。
他说那年所里的车卖了,卖了八千块,钱交到县上去了。他没车开,就去跑长途,跟人合伙,跑的是县上到省城那条线,跑了两年。九七年所里买了现在这辆车,他才回来。
他说这两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三四天,孩子见他都认生。
我问,那你回来以后怎么不借卷了。
他说回来以后钥匙一人一把,不用借了。
这话说得在理。九五年换锁,一人一把,档案室的门谁都能开,借卷登记就废了一半。九七年以后,本子上稀稀拉拉,一年也就几笔。
可这话也让我更不好受。
不借卷,不等于不进屋。
拉煤回来,我在车上没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想卷的事。他说卷有什么好想的,都是死东西。我说死东西也得有人管。他说那倒是,管卷这个活,全所就你一个人肯干。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敲,敲得没个准头。
那阵子所里办了一桩案子。西河沿一户人家的牛死了,死在牛棚里,嘴里吐白沫。户主说是隔壁下的药,两家为地界吵了两年。隔壁不认,说牛是病死的。兽医来看,说是中毒,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查了半个月,查出来了。是隔壁家的老太太下的。她拿玉米面拌了药,搁在自家地头,说本来是想药野狗的,野狗老来刨她的白薯。牛挣开了绳,走到地头吃了。
老太太七十多,问话的时候一直搓手,说她不知道那东西牛吃了会死。
这桩我抄了三页。抄的时候想起九五年冬天那桩毒鸡的案子,也是药,也是拌在粮食里。那年查出来是两家为孩子打架,大人掺和进去。这些案子都差不多,起头是小事,收尾是一条命。
卷上的事一桩一桩都是这样。人跟人之间那点事,攒着攒着就攒出个结果来。
抄完这桩,我又把借卷本抽出来看了一眼。本子挂在门后头,门一开一关,挂绳就晃一下。
九四年秋天那十一回。借的都是旧案。丢猪的,打架的,争地界的。这些卷里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人一个月看四回。
我想过一种可能。他借卷不是为了送材料,是为了看别人家的事。他这个人爱打听,饭桌上一说就说半个钟头。旧卷里有别人家的事,有谁家几口人,谁家孩子念几年级,谁家老人瘫在炕上。他看这些,看完了记在脑子里,赶集的时候说给人听。
这个可能立得住。立得住,也就把他洗了一半。
可洗不干净。九六年那本卷的事,他嘴里有。那年他不在所里,在省城那条线上跑车。他不在,他的嘴里有。
一个人不在场,嘴里有在场的话,来路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听人说的,一个是他事后看了卷。
九六年那本卷,是十一本里的一本。
我把本子挂回门后的钉子上,挂的时候看了一眼钉子。钉子是老的,锈了,本子的挂绳磨得起了毛。
九五年,我记住了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