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里所里往县上送卷。三年一归,送县局档案股,装订入册。卷装在三个木箱里,箱子是所里自己钉的,木条薄,钉子露在外头,抬的时候得小心,一不小心就挂破手。
押车的是我。卷要点数,点完了要在移交单上签字,这活一直是我干,一年到头跑不了几回。开车的吴长庚。他那辆车是旧的,绿漆掉了大半,车门上有一块补的漆,颜色不对,深一块浅一块。后头的座拆了,装卷用。挡泥板上焊了一块铁皮,焊得歪,跑起来哗啦响。车里搁着一个暖壶,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茶,茶水上一层沫。早上六点出车,天刚亮,路上没人,车过村口的时候压过一摊水,水溅在挡泥板上,声音闷。那年秋天旱,路边的草黄得早,风一吹,草籽打在车身上,沙沙的。
三个箱子我点过两遍。装箱的时候我数的,一本一本数,数完了在本子上记一个数,装一箱记一箱。箱子抬上车,我又数了一遍封条。封条是纸的,上头盖着所里的章,红印泥盖的,盖得不太正。这些卷里有我抄的,有别人抄的,抄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要抬到县上去。卷在柜里搁着的时候是活人的事,抬上车就成了纸。后来我想,人这辈子做的事,大概都得经过这么一道,从活人的事变成纸上的字,再从纸上的字变成柜子里的一格。
出了镇子上了土路,吴长庚的话就开了。
他先从路边的房子说起。说这一家去年盖的,盖的时候跟邻居闹过地界,闹到所里来过一回。说那一家三个儿子,老大在县上开车,老二在镇上卖化肥,老三念书念出去了,在外省。说他都认得,年轻的时候都拉过。
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掰了,剩一地秆子,有的捆成捆立在地里,有的摊着没捆完。他一边开一边指,说这块地是谁家的,那块地是谁家的,哪家的媳妇能干,哪家的儿子不孝。
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那些年所里的事我大半知道,可他知道的比我多,多得多。他说的那些,有一半卷上没有,有一半连卷都没有。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回车,下去看轮胎。他蹲在轮子跟前,手按在轮胎上按了两下,说气不足,到前头村里借个气筒打一打。他从车斗里摸出一个布包,掏出烟荷包,卷了一支烟,蹲在路边抽。烟叶是他自己晒的,卷得粗,一头大一头小。
他抽烟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五十出头,头发掉了一半,脸上晒得黑,眼角的褶子深。脚上穿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在所里开了二十几年车,跑过的路比谁都多。
打完气接着走。他又说起来。
这一回说的是人。说镇上谁家的闺女嫁到外村,嫁过去三年没生孩子,婆家给气受,回娘家哭过。说谁家的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给他娘买一件衣裳,买了不让他娘穿,说穿出去丢人。说谁家的老头跟儿媳妇不和,闹到分家,分家的时候为一口锅吵了半天。
这些事他说得清楚,人名地名年月都对得上,说的时候不结巴,也不停下来想。
我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他说,我这脑子,正事记不住,这个记得住。
我说正事是什么。
他说正事是上头的数,是报表,是开会说的那些。他说那些他记不住,记了也忘,回头还得问人。人家里的事不一样,人家的事他听一遍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手在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这话听着有理,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记性好,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把这些事记得住,记得比谁都牢。
我没接话。
车又走了一段,我试着问了一桩。九八年冬天丢牛那桩,我说你还记得不。
他说记得。丢牛的是西河沿的老韩家,不是灶房那个老韩,是另一个。牛是夜里丢的,缰绳是拿刀割的,割口齐。第二天在河湾找到的,牛没事,缰绳还系在一棵柳树上,柳树底下有一堆牛粪,还热着。
这些他说得比对卷还全。卷上只写了牛已找回,缰绳系于河湾柳树上,未见异常。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粪还热着。
他说他去看的。那天他开车拉着老韩去的河湾,到了地方他先下的车,踩着牛粪了。
我问他,这话你怎么没跟人说。
他说,没人问我。
这句话他说得轻,说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嫌脏还是顺手的习惯。
车到县界上有一个坡,坡长,车上去的时候慢,发动机嗡嗡响。他换了个挡,车抖了一下。抖的时候他把收音机打开,收音机里放的是戏,唱了一段,信号不好,滋啦滋啦的,他又关了。
上了坡他接着说。说县上档案股有个女的,去送卷得找她签字,那个人不好说话,得把数点清,少一张她能让你回去重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在看那个布包。布包搁在他座位底下,露出一角,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账。
我说什么账。
他说记的账,谁家什么事,记着玩。
他把布包拽出来,搁在两个人当中,打开。里头是一个本子,学生用的横格本,封皮上画着一个娃娃,娃娃的脸让人摸得看不清了。本子里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拿线缠着。
他把本子翻开给我看。字写得大,横不平竖不直,一行字有大有小,写一行空一行,有的地方写错了拿笔涂一个疙瘩。
我看了一会儿。
这样的字,抄不了卷。
卷上的字得有行有款,一行二十来个字,写得匀,写得齐,一个错字都得划一道横线,不能涂疙瘩。吴长庚这个字,写个名单行,抄一页卷不行。他要是抄一页卷,那一页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原来那个人写的,哪怕那个人是我。
我把本子还给他。他接过去,塞回布包,布包又塞回座位底下。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字可以练。练三个月,练半年,练得出来。他要是真想抄,练一年也练得出来。所以这个事不能算数。
过了些日子我又想起这一天。车到县上是十点多。卸箱子卸了半个钟头,档案股的人来点数,一箱一箱点,点完了让我签字。我签了。
签完出来,吴长庚把车开到县局后院的一棵槐树底下,熄了火,把座往后一放,说要睡一会儿。
我说你睡,我看着。
他说不用看,这儿没人偷卷。
他躺下去,帽子扣在脸上。不到两分钟就打起呼噜来。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那个布包。布包在他脚边上,露着一点纸角。我没去动。
中午在县上吃了一碗面,他要了两两酒,我没喝。总之这一趟,他嘴里的话比三个箱子的卷还多。吃完饭往回走,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说。车里安静,只有挡泥板上那块铁皮哗啦响。
到所里天已经黑了。我把这一天他说的桩数了数,不下二十桩,桩桩有名有姓。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我下车,他说下回送卷还叫我。
我说行。
我抱着移交单的回单往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车上坐着,没下来,手里拿着那个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