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陈峰拖着一身伤痕,缓步走到兰若身侧。
他的衣袍早已破损不堪,布条般挂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横亘着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淡金色的神血从伤口中缓缓渗出,顺着肌理滑落,在海面上溅起细碎的金色涟漪。每一滴神血都重若千钧,落入海中便沉入深处,带着他本源的气息。
他强忍着魂海深处传来的阵阵刺痛,眉峰沉下,目光落在兰若平静无波的眼眸上。
"你好像,丝毫不意外我的伤势。"
兰若庞大的龟首微微转动,覆盖着古老鳞甲的脖颈在海风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她的声线悠远低沉,像是从无尽深海的最底部传来,裹挟着亿万年的沧桑: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越是纯粹的存在,被克制的东西就越多。哪怕只是一些气体,对于神王甚至神尊这样的存在来说,都是致命的伤害。难道你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吗?"
陈峰闻言眉头紧锁,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淡金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那是他用力过猛,牵动了掌心的旧伤。
"这算简单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一路从凡人修行到上神之境,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厮杀,闯过无数险境,可从未有人跟他讲过这些。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以为只要境界够高就能碾压一切。可兰若告诉他,哪怕是最强大的存在,也可能被一缕气体杀死。
兰若庞大的眼眸微微阖了一下,再睁开时带着几分无奈:"显然你是不知道的。真不知道,你如何修炼到上神之境的。"
这话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困惑。在兰若的认知中,相生相克是天地至理,是每一个修行者从入门起就该明白的基础常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陈峰沉默片刻,微微躬身,神色郑重:"还请赐教。"
兰若看着他,巨爪轻轻搭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她的声音变得庄重而悠远,像是在宣读一篇古老的经文:
"万物相生相克,这是天地诞生之初便存在的法则。"
"相传,世界本无天地,乃是虚无一片。但是就是在虚无之间诞生出了诸神。诸神各自皆伴生神域,每个都是法则的化身,自是强大无比。万界生灵为了对付他们,将相克的元气送入他们的世界,从而就可以杀死他们。"
陈峰瞳孔微缩。
"诸神是何等境界,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杀死?"
他无法想象那种级别的存在——法则的化身,伴生神域,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可就是这样强大的存在,却被"一些气体"克死了?
兰若的眼皮微微耷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具体如何强大谁也不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在同一条法则之内,他们是最强的。至少比神尊强多了。"
陈峰倒吸一口凉气。
"嘶!怎会如此?如此强大,就被相克的元气克死了?"
"是的,就这么被克死了。"兰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具体如何被克死的谁也不知道,但是诸神都消失了,自我诞生就没见过。"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陈峰垂立原地,周身未愈的神伤隐隐传来刺痛。那些伤痕不只是肉体的——被时空鲸的法则之力撕扯时,他的魂海也受到了波及,真魂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他沉默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
"多谢赐教。今日我偶遇一头圣级时空鲸,本想将其斩杀、夺取时空神锚,不料它骤然爆发极致时空法则之力,我一时疏于防备,被紊乱时空直接撕扯,扔进了凶险无尽的暴风海,才落得一身重伤。"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悔。如果他事先知道时空鲸的法则特性,如果他提前做了防备,如果他没有那么莽撞地正面硬冲——可惜,没有如果。
话音未落,兰若覆满古老鳞甲的巨爪轻轻一抬,从容打断了他的话语。悠远的声线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不必多说了。"
"难怪你会伤至这般田地。时空鲸乃是执掌时空本源法则的上古异种,万界罕见,战力凶悍至极。它能操控时空乱流,将敌人放逐到任意险地。你能从暴风海全身脱身,已是天大的机缘,全靠你体内自成一方世界的底蕴庇护。"
她顿了顿,巨瞳中闪过一丝赞许:"寻常神王不慎闯入暴风海,最终也只会彻底湮灭,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
陈峰抬眸望向庞大的龟身,眼中带着求知之色,语气诚恳:"既然如此,还请前辈为我讲解一番神界的种族与格局。"
兰若盘踞海面,庞大的身躯掀起层层轻柔海浪。她的声音缓缓回荡在天地之间,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潮汐声:
"神界疆域浩瀚无边,种族繁衍生息、更迭不止,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族群诞生,也有古老种族彻底消亡,根本无法逐一细数。但有一族族逆天强横的异种,存续万古、难以覆灭,是行走神界必须忌惮的存在,我便逐一讲与你听。"
她的前爪轻轻划过海面,每一道划痕都泛起不同的光芒,仿佛在具象化她口中的那些恐怖存在:
"第一种,吞元族。"
"此族栖息于混沌虚无之中,无人知晓其本源、无人明晰其食性。世间万物、法则元气、神体神器,皆可被它们吞噬殆尽。其本体是虚无虫族,最为诡异无解。"
她的声音变得凝重:"纵使是登顶大道的神尊强者,撞见吞元族也只能转身遁逃。它们寄生于虚无法则之内,无形无质、无迹可寻,拳术法术、法则神通皆无法伤及分毫,却能无声无息吞噬一切生灵与道则。"
陈峰的喉结微微滚动。无形无质、吞噬一切——这简直就是修行者的天敌。
"第二种,死亡乌鸦。"
兰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此鸟是死亡神界的伴生凶物,煞气缠骨、厄运随身。一旦有死亡乌鸦盘旋追随周身,即便是神尊层级的顶尖强者,道基也会被持续侵蚀,用不了多久便会大道崩塌、陨落身亡。"
"神界众生见之皆避之不及。有人曾大肆屠戮死亡乌鸦,斩尽周遭所见所有凶鸟,可终究无济于事,厄运早已缠身,最后依旧难逃莫名死劫。也正因漫天死亡乌鸦盘踞,凶险莫测,亿万年来,几乎没有强者愿意踏足死亡神界。"
陈峰听得头皮发麻。你杀了它们都没用?厄运缠身就必死?
兰若继续道来:"第三种,虚空幻鳞兽。第四种,寂灭灵蚁。第五种,鸿蒙蚀道虫……"
她的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口中接连道出一种又一种神界凶族。每一个名号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虚空幻鳞兽,能幻化万物形态,潜伏在虚空中,等你发现时已经吞噬了你一半的神魂;寂灭灵蚁,体型微小如尘埃,却能啃食法则本源,让神王强者的道基在不知不觉中千疮百孔;鸿蒙蚀道虫,诞生于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中,以大道法则为食,一条虫就能让一方神界的大道规则崩塌……
转瞬之间,兰若已接连细数三百余种上古异种。
陈峰原本端正伫立、静心聆听,随着越听越多,神色从认真转为凝重,最后忍不住抬手出声打断,眉宇间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前辈且停!"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过片刻功夫,你已然说了三百多种神界异种,且每一种皆是生灵大忌,撞见、纠缠、偶遇,便预示着祸劫临身、命不久矣。难道真正的神界,竟是这般步步杀机、凶险至此吗?"
兰若巨首微微低垂,深海般苍老的嗓音带着一丝叹意:"神界,就是如此。不然我为何一直在这一界苟且偷生,就是为了躲避这些——说是强大,其实很弱小;说是弱小,最终却又无解的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当然,这不算什么。神界种族数量不计其数,这些凶物却是有数的存在,平常几乎遇不上。可一旦真遇上了,你最好自行轮回,免得被它们杀死。"
"自行轮回?"陈峰一怔。
"被它们杀死,那是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即便是融入规则之内的真灵,也会被顺着真魂之息追踪到,继而吞噬殆尽。"
陈峰倒吸一口凉气,面上震动之色难掩:"嘶!前辈,神界当真有这么恐怖吗?那那些弱小的存在,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境地?"
兰若鳞甲之下,眼眸转动,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这就要说到相生相克了。死亡乌鸦也是有克星的,比如人类幼崽。"
"人类幼崽?"陈峰愣住了。
"他们天真无邪,有初生灵光护体,遇上死亡乌鸦,乌鸦非但不能降下死厄,反倒会被人类幼崽抓起来玩耍,直到力尽而亡。"
兰若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样荒诞颠倒的规则之下,你找谁去说理啊!"
陈峰怔怔看着眼前庞大的龟躯,眼底满是惊愕,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还可以这样?"
"本就是如此。"兰若宽大的龟背静静浮在海面,海风拂过层层厚重的古老鳞甲,"也正因这天地相生相克的诡异规则,驭兽师才拥有超然于万千修士的强横底蕴。"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驭兽之道,本质便是掠夺万灵法则,纳为己用。你每多掌握一种本源法则,便能抵消一种天道克制,变相破除一道生死劫数,自身的短板与致命破绽便会少上一分。"
她目光落向伤痕未愈的陈峰,语气带上几分郑重提点:"你如今踏入上神之境,根基虽稳,但道途底蕴尚且浅薄,远远算不上真正的顶尖强者。我劝你循序渐进,优先掠夺寻常弱小生灵的法则本源,夯实自身道基。千万不要贸然觊觎那些神界特殊异种、无上凶物的力量,这样的异种,你未必能够击杀得了。"
兰若后续的叮嘱,尽数被陈峰自动隔绝在外。
他耳中听着话语,心思却早已飘远。漆黑的眼珠飞快滴溜溜转了两圈,眼底骤然亮起精光。
听完神界异种的克制法则、知晓驭兽师可掠夺万灵法则弥补自身短板,他心底那点因重伤滋生的谨慎瞬间消散大半,心底再度涌起十足底气。
不过区区法则克制,只要不断掠夺本源、补齐道途,世间凶劫皆可破!
一念至此,他只觉自己道行暴涨、底气十足,俨然又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当即就抬步,欲踏出这片空间。
脚步刚动——
"嘶!"
眉头骤然猛地一蹙,身形瞬间顿在原地。
他倏然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是被时空鲸打入暴风海,才借机遁入此方空间避险。若是此刻贸然出去,落点依旧是凶险无尽的暴风海。周身肆虐的时空风暴、罡风利刃,足以瞬间再次将他撕扯重伤——以他现在真魂有伤的状态,再来一次,恐怕就不是重伤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陈峰立刻收敛脚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他转头看向盘踞一方的兰若,讪讪开口:
"额!前辈。我是从暴风海误入此地,若是现在出去,依旧会落回暴风海之中。不知前辈可有办法,助我安然离开暴风海域?"
兰若安静凝视着他,那双苍老的巨瞳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早就知道这小子会反应过来。
沉默片刻,一声轻"嗯"传出。
巨龟微微抬动前爪,一抹青光自她掌心凝结成型。那光芒起初只是豆大一点,随即迅速膨胀,化作一颗通体澄澈、流转着淡淡风纹的青色圆珠。珠身表面有无数细小的风刃虚影盘旋流转,每一道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风系法则。
青色圆珠缓缓浮空,径直飘向陈峰。
"此乃御风珠。贴身存放,诸天风暴、罡风利刃皆无法侵体,任你身处何等狂暴风势之中,皆可安然无恙。"
陈峰伸手稳稳接住微凉的玉珠。入手温润,丝丝精纯风系神力缓缓流转周身,渗入他的经脉,抚平了部分因罡风撕裂造成的创伤。他心底暖意顿生,当即拱手郑重一拜:
"多谢前辈赐宝!"
话音落定,陈峰周身神光一闪,身形直接踏出兰若的护身空间。
下一瞬——
他的身影现身在狂暴无边的暴风海中央。
天穹之上,原本纵横千万里、撕裂虚空的黑色风暴,裹挟着能绞碎神体的恐怖罡风、时空乱流,在陈峰现身的刹那骤然凝滞。
以他身躯为中心,整整百里海域之内,肆虐不息的狂暴风暴瞬间偃旗息鼓。漫天乱流尽数平息,狂暴威压消散一空,只剩一片风平浪静的澄澈空域。御风珠散发出的青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风罩,将所有的风暴之力隔绝在外。
周遭百里之外,依旧是翻江倒海、毁天灭地的暴风巨浪。黑色风暴如千万条狂舞的巨蟒,罡风利刃切割着虚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狂暴轰鸣震彻天地,仿佛整片海域都在愤怒地咆哮。
唯独他立身之处,安稳如平地。
陈峰抬眸扫过四周隔绝狂暴的清静区域,握紧掌心的御风珠。珠子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再无那种能割裂肺腑的罡风,只有清新的、带着淡淡海盐味道的气息。
目光锁定远方一处海域——那是他来时的方向,也是离开暴风海的出路。
脚步踏出,陈峰稳步朝着认准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暴风海依旧在咆哮,但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消失在风暴的边缘。
海面上,兰若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她最后望了一眼陈峰离去的方向,巨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不然好不容易等到的一个完整世界,又要毁灭了。"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浪中。
陈峰御空一路疾驰,御风珠始终贴在身侧,狂暴罡风再也无法伤及分毫。日复一日,身后那片翻涌咆哮、撕裂虚空的暴风海,终于被远远抛在后方。
数十日光景转瞬而过。
前方海天交界之处,浮现出连绵错落的岛屿群,碧蓝海波之间,岛礁葱郁,山林起伏。陈峰放缓遁光,悬停在一座主岛的上空,垂眸俯瞰。
岛上人烟稠密,屋舍错落,港口码头绵延开去,大小商船密密麻麻停泊在海面,帆影林立,往来船只穿梭不息,吆喝声、船帆破风声遥遥可闻,一派繁华兴盛之景。
陈峰目光扫过海面,锁定其中一艘体量庞大的商船,神光微动,身形飘然落下,稳稳站在商船甲板之上。
甲板震动微顿,船首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强者立刻察觉气息,快步上前,躬身抱拳,姿态恭谨。
“见过上神大人!不知大人降临,有何事需要小神效劳?”
陈峰眸光微凝,落在对方身上,心中微微一凛。
此人竟然拥有神级修为。
他暗自思忖,堂堂神级强者,居然亲自坐镇一艘商船押运物资,实在有些出人意料。若是寻常神级,大可开辟自身神域,将物资尽数收纳其中长途转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随船队在海面航行?
陈峰开口,声音平稳:“此地乃是何处?有什么特产?”
华服中年垂首应答:“回上神大人,此地乃是暴风群岛,因北面毗邻暴风海,故而也有人称这里为极北群岛。”
“说到特产,此地盛产风凝珠,乃是风元素长年凝练所成,对于修炼风系法则的强者而言,千金难买,十分抢手。”
陈峰眉头微动:“你这船队,便是运送风凝珠的?”
华服中年:“正是。”
陈峰继续问道:“为何不收入你的神域之中运送,反倒要以空间宝物装载?”
华服中年摇了摇头,解释道:“回大人,万万不可。风凝珠乃是纯粹风元素凝结之物,一旦放入神域,会被神域本身的法则之力吞噬消融。就算是普通空间宝物,也撑不了多久,风凝珠会自行融进入空间本源之中。唯有提前雕刻了隔绝阵法的特制木箱,才能够稳妥转运。”
陈峰闻言缓缓点头,将这个关键点记在心中,随即话锋一转。
“这里可有野生魔兽?”
华服中年微微一怔,抬眼瞥了陈峰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位上神大人会问这个问题,稍作迟疑,还是如实回话。
“回大人,周遭海域海魔兽数不胜数,只是大多都在圣级以及圣级之下。神级以及以上的海魔兽,早已被风之神王大人出手清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