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银色旧挂坠
第二天的江城,天阴得沉。
厚云死死压在城市上空,把天光遮得一干二净。一早醒来,天地间就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无风无日,空气闷得人胸口堵得慌,透不过气。
梁丘柠提前十分钟到了咨询室。
换上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桌面收拾得利落。录音设备逐一调试妥当,纸笔摆放规整。一切流程照旧,看着和往日没半点区别。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助理推门进来,压着声音汇报。
“梁老师,患者到等候区了。叫苏晚,二十一岁,大三学生。之前在别的机构做过两次疏导,效果不好。最近情况变差,频繁出现濒死感,不敢睡觉,也不敢一个人待着。”
梁丘柠抬眼,淡淡开口:“昨天备注的特殊情况,还在?”
“在的。”助理点头,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她脖子上常年戴着个老银挂坠,从不摘。之前有咨询师不小心碰到,她当场情绪崩了。家属特意反复叮嘱,任何人都不能碰。”
助理顿了顿,还是补了句自己的观察。
“那物件看着很旧,不是市面上的新款,像家里传下来的老东西。不起眼,但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梁丘柠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老物件,贴身戴了很多年。
这两个条件叠加,基本稳触发她的能力。
普通饰品戴得再久,执念浅,痕迹薄,她顶多扫到些零碎的生活片段。但这种被主人倾注了全部情绪、寸步不离的老物件,承载的过往轨迹,完整得吓人。
她其实可以推。
找个特殊情况的理由婉拒来访者,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可从昨晚开始,那股莫名的烦躁就缠在心底,散不掉。不是尖锐的危机感,是一种很模糊的预兆,像某种既定的宿命正在慢慢逼近。不管她怎么躲,该撞上的,终究躲不开。
“让她进来。”梁丘柠出声。
助理应声,转身出去带人。
片刻后,轻柔的脚步声从门外渐近。
苏晚推门而入。
女孩看着年纪很小,身形高挑却格外单薄。宽松的灰色卫衣衬得人愈发清瘦,头发低低扎着,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进门后始终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不敢抬头看人。肩膀微微绷紧,浑身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紧绷状态,一丝松懈都没有。
典型的长期焦虑伴随惊恐发作的躯体反应。
梁丘柠从业多年,一眼就看得通透。
她没主动开口,只是抬手示意对方落座。动作放得很慢,尽量消解陌生环境带来的压迫感。
苏晚慢慢坐到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不靠椅背,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卫衣下摆,指节微微泛白。
梁丘柠的目光顺势落向她的脖颈。
一枚银色挂坠贴在锁骨处,细银链已经氧化发黑,圆牌吊坠样式极简,边缘磨得厉害,表面细碎的纹路早已模糊,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款式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能清晰看出主人的爱惜。常年被指尖摩挲的位置发亮,其余地方覆着一层旧哑光,是岁月与日复一日的执念磨出来的痕迹。
梁丘柠收回视线,敛去杂念,彻底进入工作状态。
“不用紧张,这里很安全。”她语气平缓,语速不急不缓,“就随便聊聊,不想说的可以不说,不用逼自己。”
苏晚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眼底的慌乱却没褪去半分。
“我……我晚上不敢睡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一闭眼就出事,总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看着我,跟着我。”
梁丘柠问:“是人,还是你看不见的东西?”
“都有。”苏晚低着头,指尖越攥越紧,“有时候是人影,有时候能闻到血腥味,有时候就是纯粹的怕,压得我喘不上气。我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可我控制不住。”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状况。
长期失眠,频繁心悸,莫名恐慌,不敢独处,夜夜被噩梦纠缠。
跑过很多次医院,全身检查做遍了,查不出任何器质性问题。开过安神的药,吃了毫无效果。也做过好几次心理疏导,每次聊完能轻松小半天,过后立刻打回原形,甚至状态更差。
所有人都跟她说,是她心理问题太重,是她太敏感、太矫情、胡思乱想。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快要信了。
梁丘柠安静听着,适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关键细节,全程动作极简,没有多余的神情和姿态。
她听得出来,这女孩的状况很奇怪。
绝大多数心理创伤,都有源头。原生家庭、情感挫折、学业职场压力,总归有个症结所在。
可苏晚的恐惧,无根无据。
家境和睦,父母疼爱,学业顺遂,没被霸凌过,没经历过任何变故,人生一路平顺,根本找不出诱发重度惊恐的诱因。
越是安稳完美的现实,越衬得她的崩溃格格不入,诡异突兀。
“我有时候会想。”苏晚忽然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像不是在怕未来,我是在躲着……已经发生过的事。”
梁丘柠心头一动。
已经发生过的东西。
这句话太过精准,精准得不像一个深陷焦虑的普通患者能总结出来的话。
为什么这么想?”她顺势追问。
苏晚愣住了,呆呆地望了梁丘柠好几秒,随后轻轻摇头。
“不知道,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挥之不去。”
咨询持续了四十分钟。
临近尾声,苏晚的情绪渐渐平复,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放松,眼神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慌乱闪躲。
她很少能在陌生人面前这般安心。
梁丘柠,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踏实的咨询师。
结束前,苏晚抬手揉了揉后颈,想把滑落的衣领扯正。
动作幅度不大,却很快。
衣领上提,脖颈微微扬起,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银挂坠顺着细链滑出,脱离衣物遮挡,轻轻一晃,朝着梁丘柠的方向坠落。
距离太近,事发猝不及防。
梁丘柠下意识抬手去接。
指尖毫无防备,精准贴上冰凉的银面。
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她的大脑像被人猛地按下切换键。
明亮温暖的咨询室瞬间消融,所有光线、声响、温度被瞬间抽空。没有缓冲,没有眩晕的过程,切换得突兀又彻底。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以及刺骨的阴冷。仿佛一瞬坠入深冬的雨夜,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雨下得极大,砸在地面、屋檐、铁皮巷道上,哗啦啦的声响铺天盖地,填满了整个听觉。
视野压得很低,如同蹲踞在地面,视线受限,只能看见湿漉漉的黑色巷路。路面积着厚厚的雨水,倒映着残破的路灯光影,碎得七零八落。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铁锈味,不浓烈,却格外刺眼。
梁丘柠的意识悬浮在这片场景里,清醒得过分。
她清楚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她的异能被触发,窥见了另一个平行时空正在发生的画面。真实、鲜活、分毫毕现。
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轻,踩在积水里,不慌不忙,平稳得有些诡异。
一道人影从暗处缓步走出,身形挺拔,步态从容冷静,不见半分雨夜的狼狈。
女人穿着长款黑色风衣,头发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克制。
梁丘柠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平行时空里的自己,立在漆黑雨巷深处,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平静得近乎诡异。
女人低头,缓缓抬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色旧挂坠,和苏晚的那枚完全一样,在昏暗雨夜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挂坠的原主,倒在巷尾的积水之中。
女孩一动不动,身体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双眼紧闭。没有现实里的怯懦与慌乱,只剩一片死寂。雨夜遮蔽了诸多细节,但梁丘柠看得清清楚楚——女孩颈间的银链已然断开,贴身多年的挂坠被人完整取下。
现场安静得可怕。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呼救痕迹,像一场无声无息的落幕。
那个和她长相一致的女人,就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心绪无波。
无愧疚,无慌张,无恐惧。
极致的平静,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雨水打湿她的发梢与衣领,她浑然不觉。只抬手轻轻擦去挂坠表面的雨水,动作温柔细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下一秒,整片画面骤然碎裂。
像镜面瞬间崩裂,雨夜、巷道、人影、雨声,所有景象尽数消散,荡然无存。
暖光猛地撞回眼底。
熟悉的咨询室,安静的空气,淡淡的香薰味,一切回归原样。
前后不过两三秒。
梁丘柠依旧坐在咨询椅上,坐姿未变,位置未移。指尖残留着银挂坠的冰凉,触感真实得刻骨铭心。
对面的苏晚满脸茫然,看着骤然僵住的梁丘柠,小声开口:“梁老师?你怎么了?”
梁丘柠没有立刻应声。
脑海里无数碎片画面疯狂窜动,雨夜、积水、黑影、那张复刻自己的脸,死死钉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以往窥探旁人的命运,她始终是抽离的旁观者,冷静淡漠,无关痛痒。
可这一次不一样。
画面里没有别人的人生。
只有她,和一场死寂的死亡。
梁丘柠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彻骨的凉意迟迟散不去。
她动作极慢,将挂坠轻轻放回苏晚的领口,克制得过分。
“没事。”
出口的声音沙哑低沉,和平日的清冷语调截然不同。
苏晚眉心微蹙,立刻抬手攥紧颈间的挂坠,是本能的防备姿态。
“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梁丘柠垂着眼,尽力稳住声线,“走神了。”
她不敢抬头。
只要抬眼,眼前苏晚的身影就会和雨巷里倒地的人影重叠、纠缠,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瞬间想通了一切。
苏晚的恐惧,从来不是心理疾病。
这个女孩,是在潜意识里,感应到了自己注定惨死的平行结局。
她躲的不是虚无的幻觉,是未来极可能复刻的死亡。
咨询结束,苏晚起身道别。
女孩脚步很轻,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梁丘柠一眼,声音细细的。
“梁老师,你刚刚碰到它的时候,我心里突然一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话音落,苏晚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咨询室彻底归于死寂。
梁丘柠坐在椅上,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
她缓缓抬手,盯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触碰挂坠的那根手指,寒意不散,像死死缠着雨夜的阴冷,怎么暖都暖不透。
七年心理咨询从业,二十年异能窥命。
她见过千万种人生,看遍善恶悲欢,自认早已看透人性灰度,扛得住所有诡异画面。
直到此刻她才清楚。
从前她窥见的,始终是别人的命运。
可这枚银色旧挂坠,让她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恶。
雨巷里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
是凶手。
梁丘柠缓缓闭上眼,胸腔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堵,压得她几乎窒息。
无数纷乱的念头撕扯着神经,杂乱无章,疯狂窜动。
如果平行世界的她是凶手,那现实里的自己,算不算潜藏的恶人?
如果时空会共振、会复刻,那场雨夜死亡,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落到现实之中?
最让人心寒的是——另一个她,到底杀过多少人?
房间死寂沉沉。
良久,梁丘柠猛地睁眼,眼底彻底沉了下去。
她心知肚明。
从指尖触碰那枚银色旧挂坠的瞬间,她安稳克制了二十九年的人生,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