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落,王府偏院的窗纸透出微白。谢令仪睁眼时,屋内炭盆尚有余温,采菱正蹲在旁拨灰,听见床板轻响,立刻起身端了热水进来。
“王妃,该起身了。”她低声说,将帕子浸湿拧干,递到床前。
谢令仪接过,擦了把脸,指尖触到鬓角微凉。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总有一道风从门缝钻入,吹动帐角,像有人在暗处低语。醒来后她未多想,只当是炭气不清所致。
采菱却神色紧绷,等她梳好一头青丝,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外头……出事了。”
谢令仪抬眼,不动声色:“说。”
“今早我去药铺取您要的甘草粉,铺子里几个妇人围坐一处,说得热闹。我听着不对,便多留了心。”采菱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她们说您……与男子私通,败坏门风。”
谢令仪手指在梳齿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梳,动作未乱。
“还说了什么?”
“说您闭门不出是掩人耳目,实则夜里常有男子翻墙入府,留下信物。更有人说,亲眼见您在东巷口茶摊与人密会,交过手帕、换过玉佩……话越传越邪,连隔壁米行掌柜都问我家丫鬟,是不是真有其事。”
谢令仪放下梳子,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如常,面色略显清淡,唇上未点胭脂。她缓缓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件月白底绣兰草纹的褙子换上,又让采菱取来素银簪子绾发。
“侯府可有人来?”
“还没。但街面上已传开了,怕是瞒不住。”
谢令仪点头,不急不躁:“备车,我要回侯府。”
采菱一愣:“这会儿去?他们若当面质问……”
“不去,流言就成了铁证。”她系好腰带,转身看向窗外,“越是躲,越显得心虚。既然话已出口,那就当面听清楚,是谁在说,又为何要说。”
马车驶出王府时,天已大亮。街市渐喧,行人往来。谢令仪坐在车内,帘子半垂,能看清外头路人的神情。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刻意避开目光,也有小贩低声议论,被伙计急忙喝止。
她不动,也不看,只静静听着。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一个时辰后,定远侯府大门在望。
守门家丁见是三皇子妃驾临,慌忙通报。谢令仪未等传唤,径直步入正厅。
厅中已有数人,皆是府中管事与老嬷嬷。见她进来,纷纷低头避让。主位之上,定远侯谢长顺端坐,脸色铁青,手中茶盏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你来了。”他开口,嗓音粗哑,“倒还有脸回来。”
谢令仪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动作周全:“女儿拜见父亲。”
“少叫我父亲!”谢长顺猛地拍案,茶水溅出,“你可知今日京城上下都在说什么?说我谢家长女不知廉耻,与外男私通,辱没祖宗!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整个侯府的脸面都被你踩进泥里!”
厅内众人屏息,无人敢抬头。
谢令仪站直身子,语气平稳:“女儿听闻流言,特来请罪。”
“请罪?”谢长顺冷笑,“你倒是知道请罪?那你告诉我,那些话可是真的?你有没有做过那等下作之事?”
“没有。”她答得干脆,目光直视前方,“女儿自嫁入王府以来,谨守本分,未曾踏出府门半步,更无任何男子出入我院中。若有,管家、侍卫、仆妇皆可见证。”
“那你为何闭门不出?为何不见客?分明就是心虚!”
“女儿近日染了风寒,大夫嘱咐静养,故而谢绝往来。此事王府医官可查,药方亦留存于案。若父亲不信,可派人去取。”
谢长顺语塞,眉头皱得更深。
“况且,”她继续道,“流言若真,何须等到今日?女儿自幼在侯府长大,一举一动皆有人看着。若真有私情,早在寿宴之前便已传开。如今偏偏在我即将入主王府之际爆出,时间太过巧合。”
她停顿片刻,声音依旧平静:“人心难测,恐有小人作祟,借机生事,动摇家族根基。”
“小人?”谢长顺怒极反笑,“你说谁是小人?我府中上下几百口人,哪一个不是安分守己?倒是你,平日冷淡孤僻,不敬长辈,如今惹出这等丑事,竟还敢倒打一耙!”
谢令仪不再辩解,只静静站着。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谢长顺才喘着粗气道:“此事若属实,你不必再认我这个父亲。若非属实……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我已命人封锁府门,严查所有进出之人,若有通风报信者,杖责逐出。”
他说完,挥手示意退下。
谢令仪未动。
“你还不走?”
“女儿尚有一事禀告。”她微微欠身,“此番流言源头,极可能出自府内。若父亲愿彻查,女儿愿配合。只需调阅这几日进出府门的记录,比对街市传闻扩散路径,便可寻得蛛丝马迹。”
“你还敢查?”谢长顺瞪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想借机翻旧账,牵扯旁人?告诉你,我不许!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准再提半个字!”
“是。”她低头应下,声音无波,“女儿告退。”
转身时,裙裾扫过门槛,未带起一丝尘埃。
采菱紧随其后,一路无言。直到走出二门,才低声开口:“王妃,侯爷分明不信您,还要护着那边……”
“他不是不信。”谢令仪脚步未停,“他是不愿信。流言伤的是我的名声,可一旦追查下去,伤的就是整个侯府的脸面。他宁可压着,也不愿掀开。”
“可您明明清白……”
“清白不需要我说。”她淡淡道,“真正做事的人,不会等别人替她说话。”
马车候在侧门。谢令仪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侯府高墙。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微叮当声。
她上了车,帘子落下。
车轮启动,缓缓前行。
采菱坐在对面,双手紧握,忍不住问:“接下来怎么办?”
谢令仪靠在车厢壁上,闭目片刻,睁开时眼神清明:“回去。把库房里剩下的甘草粉分成小包,每包加三钱薄荷,明日送往城南三家药铺,记账时写‘寻常散剂’,不要留名。”
“是。”采菱应下,虽不解其意,但不敢多问。
马车穿街过巷,途中经过东巷口。茶摊已支起,几张旧桌摆在路边,一位老汉正慢悠悠地擦着桌面。
谢令仪掀起帘子一角,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北向南第三张椅子,空着。
她放下帘子,不再言语。
车行至王府门口,车夫停稳。采菱先下车,扶她下来。
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厮模样的人从斜巷跑出,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直奔茶摊而去。
谢令仪驻足,未回头。
采菱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那人……好像是孟姨娘院子里的。”
谢令仪嗯了一声,抬脚进门。
庭院安静,桂树静立。她走过回廊,回到偏院,脱去外裳,坐到书案前。
炭盆烧得正好。她伸手烤了烤,然后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
纸上写下三行字:
“巳时四刻,灰衣小厮赴茶摊,交纸条于擦桌老汉;
老汉收讫,藏入左袖;
未见灰袍男子现身。”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入抽屉底层。
她合上抽屉,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涩,但她咽了下去。
院外,风穿过夹道,吹动檐下灯笼,光影摇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