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窥命之人
下午四点。
咨询室的空调稳在二十四度。这个温度很微妙，不冷不热，总能悄无声息卸下来访者心里的戒备。
梁丘柠合上手里的个案记录本，指尖蹭过纸面粗糙的纹理。
今天的最后一位来访者刚离开。沙发中间陷着一块浅浅的印子，屋里还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道温吞，却压不住一室的空。
她做心理咨询，整整七年了。
外人看她，永远专业、冷静，共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她天生就擅长拆解别人的情绪，接住旁人碎掉的生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靠天赋。
她靠的是一个秘密，一个压在心底二十多年，这辈子都没法对任何人说的本事。
梁丘柠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纸笔，目光扫过桌角，顺手捡起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身很旧，握柄处磨出了深深的指痕，一看就是常年攥在手里、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指尖刚贴上去的瞬间，大量零碎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
不是错觉，也不是脑补。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另一条人生轨迹。
这支笔的主人，现实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常年被焦虑缠着头，不敢辞职，不敢松懈，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他两年前就裸辞了。
揣着手里不多的积蓄，搬去了安静的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不用赶早高峰，不用对着难缠的客户周旋，日子过得松弛又平淡，情绪稳定得让人羡慕。
同一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梁丘柠指尖一松，把笔轻轻放回桌面。
太阳穴骤然发胀，带着熟悉的闷沉感。这是每次触发能力后的后遗症，二十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不适感。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
平日里懦弱畏缩的人，在别的时空里果敢又决绝；偶尔脾气暴戾、待人刻薄的人，换条人生轨迹，也会温柔顾家、安稳度日。
胆小的学生，压抑的成年人，深陷绝望的抑郁症患者……
每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都有第二种更好的活法。
唯独她没有。
她的能力只对别人的物件生效，从来照不出自己的平行人生。
说来可笑。她能一眼窥破所有人的命运缺口，看得清别人的所有遗憾与转机，却半点看不透自己的未来。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临时加了一位来访者，年纪很小，重度惊恐障碍，长期失眠，情绪状态极其不稳定。
消息末尾，助理特意备注了一行字：对方随身佩戴贵重饰品，请勿触碰。
梁丘柠盯着这行字，安静看了两秒，眼底没什么波澜。
没用的。
她的能力从来不受自己掌控。只要皮肤碰到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窥探就会强行触发，由不得她选，也由不得她拒绝。
这么多年，她能做的只有尽量规避，少碰别人的私人物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切正常。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高楼层层叠叠，挡掉了落日的光，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整座城市渐渐陷入暮色。
咨询室太安静了。
静得离谱。
安静到心底所有藏起来的杂念，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无处可躲。
外人都觉得她通透、清醒，把日子活得明明白白。
只有她自己清楚，是她看得太多了。
看过千万种人生起落，看过无数圆满与遗憾，见过别人崩溃和解、跌倒重生。看得越多，眼前现实的一切，就越显得模糊、虚假。
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死死盯着所有人的人生剧本，唯独自己手里，空空如也。
梁丘柠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一丝百叶窗。
楼下车流不息，来往的车灯拉出一条条细碎的光带，在夜色里缓缓流动。
她早就对这种窥探麻木了。
可唯独对明天，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以往无论窥见的人生是好是坏、是悲是喜，她都能稳稳接住，情绪从不会动摇。
但这次不一样。
潜意识在疯狂预警。
明天那个女孩，还有她贴身戴着的那件饰品，会彻底打碎她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
有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正顺着看不见的时空缝隙，等着钻进她的眼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