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已经到了山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执法堂的仪刀手,两个人一排,刀尖挑着火把。他们走的这条路是青溪村唯一的进村道路,两边都是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森林。
秦重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白手套,黑马靴,一步一个脚印。
五十个人一晚走了六十里路,队伍一直没有散开过。进山之前他又把三支队伍的分工核对了一次:桑平守卫族地,赵四修坟墓,他自己往西。
在闭关之前,顾长渊只说了一句话:珠子比人重要。
他记住了这句话。
“停。”
他抬起手。
仪刀手停了下来。火把的光亮照到前面三十步的地方,村道上都是新土的颜色。
“第一队,进。踩到道边要慢一些。”
八个刀手贴着道路左边的坡根,一步一步地向前蹭。到二十步的时候,前面的人脚下一滑。
绊索
崖腰上有两块滚木掉下来,一块正着,一块侧着。八个人中已经有五个倒下了。
“稳住。列盾。”
秦重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多少。盾手顶上来了,成了一个墙。第二队从盾后出来,在前面清理道路,清出三个坑洞,坑底的木桩上挂着两个没有来得及躲开的。
秦重蹲下身来,抓了一把道旁的新土,在手里搓了搓。
他打了半辈子这种差,山民设的局见得多。可今夜这个局,不像山民的手笔。坑是错着挖的,索连着滚木,夹子埋在草窠里,埋的位置,全在退路上。
这不是防兽的。
杀人。
往两边的山坡上看了看。山坡上的树木都是黑色的,风吹过树林里也没有发出鸟鸣的声音。
“林子里没有活物。”他说,“要不就走,要不就躲。那么要躲什么呢?”
“魔骨在山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说,“烧。”
带火的箭射了上去。
谷口那边,石头将铁钎放在地上之后就坐在了狭窄的小道上。爹靠在后面的山壁上,弓搭在膝盖上,箭袋也已经打开。
“叔叔,你不睡觉吗?”石头说。
“睡得着吗。”
“也可以。”石头挠了挠头,说,“我给你说一件事儿。我兄弟小时候掉进冰窟窿里,是爸爸……”
“就是我捞的。”
“对。”石头咧嘴道,“你捞的。”
爹没有开口。他从箭囊中取出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地搭在弓弦上又取下来,选出直的那支,将弯的那支掰直。
“叔叔,不害怕吗?”石头接着说道。
“害怕。”爹说,“手不要抖就行。”
火起来得很快。
山口两边的树林里有很多冬天可以烧作柴火的干枯树木,一碰上火就着了。烟气进入村庄,火焰蔓延到山坡上,一半的山都亮了起来。火星子飘到村子里面,在陈家的房子屋顶上着了,石头他娘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扑打。
村里的铜锣响个不停。
在锣声响起之后,在林子里先爆炸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人。
狼。
火把山里的东西赶了出去。狼群,野猪,还有一头黑瞎子从着火的山坡上冲下来,冲进了仙兵之中。刀与火把向兽身砍去,兽向人堆冲去,惨叫与兽吼混杂在一起,在火焰之中到处都是影子。
那些野兽绕过了一个人。
陆沉从乱石堆中站起来的时候,有一头野猪从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冲了过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撞上了盾墙。
山里的一切都躲着他。
今夜,他让它们躲的方向,变成了刀。
这是他在白天就已经想好要做的一个动作。山里的一切都避开他,躲了两天后他也就熟悉了。火烧起来之后,野兽就会往低处跑,低处就是人的地方。人拿着火把,在兽眼里是最亮的东西。
他站在兽群与仙兵之间,谁都不碰他。
一只狼从他的腿边跑过,狼毛蹭到了他的裤脚,但是头都没偏一下。
烟雾越来越浓。
烟雾将火焰的光芒打散成点点火星。仙兵的阵势已经打乱了,三五成群地背靠在一起。
陆沉进了烟里。
从后面。手掌贴在人的后颈上,一烫到就会马上失去声音。
从侧面后面。短戟的枝子勾住膝盖,人跪下之后,手掌也跟着下去。
第三、第四。
第五个就是撞过来的。烟里的人迷失了方向,一头撞到了他的怀里,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只喊出了半个字。
没有说出一个字。
烟雾中战斗,仙兵的刀法很快,但是他们看不见。他看得见。噬灵吃掉的人,灵力会进入骨头里,骨头又把夜晚的一半分给了他。
烟是他的眼睛。
他正在计算。秦重也在点人数,统计士兵的情况。
“报数。”
没有人来报告。烟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音,每发出一声响,圆阵边上就会空出一个位置。
“结阵。背火。列圆阵!”秦重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些。
圆阵形成的时候有五十人,剩下二十六人。
秦重把清剿队派到烟里。两人一伙,进去之后没有声音。又是一组,还是没有声音。
分到第五组之后,他就不再分了。
“不动。”他说,“守火。等天亮。”
他知道烟里面有什么东西了。
岩头上的老猎人拉开了弓。
他们不看人,只看火把。火把在哪里,箭就射到哪里。五张老弓射出三轮箭,在圆阵边上倒下了七个。
老雁翎箭也在其中。用黑色的传家箭射穿了一个执法卫的咽喉。放箭的老头把弓放下之后又拿起一支箭,手也不抖了。
打了三轮之后,有一个老头坐在岩石后面吐了起来。吐完之后就起来继续射箭。
“撤!撤出山口!”圆阵中有人喊道。
“撤的,斩。”秦重说。
没有撤兵。执法堂的军令比狼群还要有效。
烟已经散去了。
陆沉从烟雾中走出来,站在村道中间,火光把他的半边身子照亮了。
“魔骨。”秦重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软甲,说,“倒是个会布山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赶紧跑过去。
短戟走直线,速度快,力量大。秦重不闪不避,抬手一挡,罡气炸开之后,陆沉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到路边的石头上,吐出一口血。
化罡罡罩出现的地方距离秦重的身体大约三尺左右,火光照在上面之后就出现了一层白色的薄膜。
噬灵要贴近身体。罡罩不能让他靠近。
陆沉从石头上爬起来之后又跑了出去。又打出去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绕着秦重转,找到罡罩比较薄的地方。秦重不动,白手套放在身后,看着一个人在跑,好像是死人一样。
“铸体的身体。”秦重说,“接了我三招,骨头没有散,是块好料。可惜。”
“可惜什么。”陆沉从烟里直起身。
“可惜今夜要死在这儿。你的局,布得好。可惜布局的人,只有铸体的身子。”
“身子是铸体的。”陆沉吐出嘴里的血沫,说道,“命不是。”
罡气再次爆炸。
陆沉这次没有躲好,半边身子发麻,退到烟中。
秦重不去追了。他在等待。从进山到现在,陷阱,野兽群,烟雾,射来的箭矢,罡力一直在流失。耗,是他赢。
谷口那边传来了一阵弓弦的声音。
三石弓射出的箭,在六十步之外黑夜里射来,速度很快没有声音。箭上缠绕的罡力很少,是爹三年来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秦重的罡罩已经很薄了,几乎透明。箭头刺入白光之中,在左边肩部穿出一个洞来,并且带出了一团血。
罡罩被打破了一息的时间。
一息之间。
陆沉从烟中出来,短戟的枝从缺口处插入进去,锁住了秦重的脖子。把手贴到他的脸上。
手掌上的纹路已经烧成了白色。
化罡灵气灌入,滚水浇到干裂的河床之中。骨头缝里的东西第一次吃饱了。
秦重二十年苦修的修为,顺着那人的手,灌进那块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骨头。他这一生之中杀人的时候,先数人的头数,再点香烛,手上从不沾灰。
今天晚上,他二十年的时间就变成了别人的粮食。
秦重没有喊。他到最后都睁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白手套上落满了灰尘。
他最后动了一下手。
一缕剑罡从他的手指间飞出。不打陆沉,只打谷口。
谷口的黑影刚射完第二箭,正低头去拿第三支箭。剑罡穿过六十步黑之后就到了黑影的心口。
“爹!”
石头的声音从山谷里传了出来。
陆沉手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回头的时候看到谷口的黑影晃了晃,扶住了悬崖。
胸口那块骨头,满了一分。
就一分。可他清清楚楚觉出来了。
他停了下来,大约过了三呼吸的时间。
骨头吃得太多,手指都发麻了,血管里都是细细的针。这就是付出的代价。噬灵喂进去的东西,骨头不会白白给出去的,它先收着,再慢慢地吐出来。
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就动了。
圆阵中还剩下六个人,他们向山谷口冲去。
家眷在谷里。带上了家眷,今天晚上差事也可以完成了。
陆沉在这段时间内跑得很快。烟,火,尸体都从眼角边退了出去。心里只有一个数字。
六。
六人冲至谷口,迎面就是一根挥动的铁钎。石头站在狭窄的小道中间,一个人堵住小道,铁钎一挥,两个人就掉进了河里。
第三个人绕过他,剑光一闪。
剑光没有落到地上。一支箭从山谷的出口处射出,射中了他的手臂。放箭的人倚在崖边,半边身子都是血,但是拉弓的手却非常稳定。
陆沉到了。
第一个是从后面,手掌贴着脖子。第二个就是正面撞上了短戟的枝头。第三个转身要跑的时候,被自己的盾牌绊了一下。
第四、第五个,背贴着背,剑尖向外,一齐晃动。
“魔骨。饶命。饶命。”
陆沉没有听完。
之后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在烟雾中,在火焰里,在村道上。六个人都没有走出山口。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火就熄灭了。
石头带着人冲了上去。把三间柴房的房梁拆下来,用河水浸泡一下,然后一根一根地敲打。山口的树林被烧毁了一半,村道上流淌着血液,被雨水冲刷掉一些。仙兵尸体散落在地上,青溪村的男人蹲在路旁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青溪村没有人死亡。四个受伤的人都是皮肉伤。
老村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村道上走了几圈。他数了地上的尸体,又数了蹲在路旁的村民,最后停到了老皂角树下。
“都看见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看见就好。”老人拄着棍往回走,说,“以后再有人说是青溪村窝藏魔骨的话,就让他先来问一问这条山口。”
有三个活着的。
三个残兵被绑在老皂角树上,吓傻了,一条裤子被弄湿了一片。
陆沉蹲下身来把一张纸铺开。
名录上有十二个名字。
“看清楚了。”他念得很慢,每念一个名字就要抬一次眼,“今夜折了七个。剩下五个,我一个一个去找。”
念到秦重的时候,他就停顿了一下。
“这个,不用找了。”
他把名录折起来。纸角上有一点血,是他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三个残兵点着头,点得头都要断了。
“回去告诉顾长渊。”陆沉把名录收进怀里,说,“珠子在我身上。想要,自己来拿。”
残兵松了绑之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山口。
石头背着父亲的时候,老头是清醒的,他抓住了石头的肩膀说了一个字。
弓。
石头也背上了一张弓。
把弓压在老人身上之后,老人就抓住了弓弦,并且没有放手。
小满是在后半夜被人抱出来的,在此之前一直都在醒着的状态,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入睡。等到到了陈家的门口之后看到陆沉的时候她才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前,她伸手摸了摸陆沉的脸,摸到一片血,皱了下眉头没有哭。
爹躺在陈家的炕上。
老郎中来了,剪开爹的衣裳。胸口有一个洞,洞口周围的地方皮肤是黑色的。黑色的线沿着肋骨往上走,越过锁骨之后就到了心脏的位置。
爬得比较慢。老郎中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又伸手在黑线的末端按了按。
一天一夜之间,爬行一寸的距离。他说,它永远不会停止。
老头的手停在空中不动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动。
“先生。”陆沉站到了炕边上。
“这伤,不是伤。”老郎中的声音很慢,“是罡毒。化罡的剑罡淬的毒,进了心口附近的血。我的药,压不住。”
“什么药能压。”
人间的药物已经无用了。老郎中抬起头来望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说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地方,去的人,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