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那边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回来的。
谢景行在常州把郑廷芳的老巢翻了个底朝天,铁器找回来一大半,粮食封了三个仓库。郑廷芳本人跑了,但他在常州码头上留的那些铺子、暗桩、账本,全被谢景行连根拔了。王记粮行的东家招了,说郑廷芳跑路那天晚上坐的是运粮的船,往杭州方向去的。
岑怀瑾在王府里看完战报,把纸往桌上一拍:“往杭州跑了。杭州那边谁的势力?”
青荷摇头。
“去查。杭州知府是谁的人,跟郑家什么关系,三天之内给我查清楚。”
青荷应声跑了。
当天夜里,岑怀钰的急召到了王府。岑怀瑾换了衣裳就往宫里赶,到了御书房才发现岑怀钰脸色铁青,案上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金陵反了。”
岑怀瑾心里一沉:“又反了?上回不是平了吗?”
“上回平的是城外那拨。这回是城里的内应开了城门,前朝余脉的人马直接占了金陵城。守将战死,三千守军没跑出来几个。”
岑怀瑾拿起军报看了一遍:“领头的是谁?”
“说是梁室后人。叫什么梁绍,自称梁王。”岑怀钰手指敲着桌面,“孤查了,这个梁绍之前一直在西陲活动。去年才到的金陵。”
岑怀瑾忽然抬头:“西陲。韩翃的地盘。”
“对。”岑怀钰看着她,“孤也想到了。”
“韩翃跟梁绍有勾连?”
“有。孤的人在韩翃的平西王府里安了个眼线,昨天传回来消息——韩翃两个月前给金陵送过一批东西,走的是山路,绕了很远的路,专门避开官道。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但送东西的人是韩翃手下的亲卫。”
岑怀瑾在殿里走了两步:“韩翃给金陵送东西,金陵就反了。时间对得上。问题是,韩翃自己没动?”
“没动。他的兵还在西陲,一个都没少。”
“那他图什么?”岑怀瑾停下来,“让金陵反,把朝廷的兵力吸引到东边去,他好从西边动手?”
岑怀钰点头:“孤也这么想。金陵一乱,朝廷必调兵东进。西陲那边就空了。”
岑怀瑾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景行在常州。”
“孤知道。”
“常州离金陵近。他手上的兵——”
“孤已经让人传令了。谢景行直接从常州南下金陵,不必回京。常州卫所的三千兵加上他带去的五百亲卫,够不够?”
岑怀瑾摇头:“不够。金陵城里有内应,梁绍占了城,手里起码有五六千人。谢景行三千五打五六千,还得攻城,不够。”
“那孤再给他调兵。”
“从哪调?”
岑怀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金陵周边的几个卫所:“苏州卫所两千,松江卫所一千五,杭州卫所两千。加起来五千五。凑一起够用了。”
“杭州卫所不能动。”岑怀瑾忽然说。
岑怀钰转头看她:“为什么?”
“郑廷芳往杭州跑了。杭州卫所里要是有人跟郑家勾连,你调兵去打金陵,他背后给你捅一刀。”岑怀瑾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杭州和金陵之间,“杭州离金陵太近了。杭州兵一动,郑廷芳就知道。万一他跟梁绍有联系,消息当天就能传到金陵。”
岑怀钰沉默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苏州和松江的兵调。杭州的不动,但也不让他们闲着。下道密旨给杭州知府,让他封锁杭州所有城门和码头,搜郑廷芳。搜到了就地扣押,搜不到也让郑廷芳不敢动。”
岑怀钰想了想,点头:“行。孤这就下旨。”
岑怀瑾忽然又说:“皇兄,孤想给谢景行写封信。”
岑怀钰看了她一眼:“你写。”
岑怀瑾回到王府,铺开纸,提起笔。她想了半天,写了八个字——“小心韩翃,等你回来。”
青荷在旁边看了一眼:“公主,就写这么几个字?”
“多了没用。谢景行看八个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岑怀瑾把信折好,叫来暗卫,“八百里加急。送到金陵城外谢景行手上。要快。”
暗卫接过信,翻身上马走了。
金陵城外。
谢景行的大军到了三天了。三千五百人扎在城外五里处,没急着攻。
中军帐里,谢景行面前摊着金陵城防图。赵拓站在旁边:“王爷,城里内应开的北门,现在关了。梁绍进城之后把北门堵死了,城墙上加了人手。咱们要攻城,得硬打。”
谢景行没说话。他手指点在金陵城北的山上:“这里。绕到山后面,有没有路能摸到城墙根?”
“有条小路。但路窄,最多过两个人。大部队展不开。”
“不展开。选一百个人,夜里从山路绕过去,摸到城墙根底下。等城里的内应把北门再打开一次。”
赵拓愣了一下:“城里还有咱们的人?”
“有。梁绍进城之前,咱们在金陵的眼线撤出来一批,但留了三个在城里。其中一个管着北门附近的一处粮仓。”谢景行抬起头,“让他想办法在北门制造混乱,咱们的人趁乱摸上去。”
赵拓刚要说话,帐外有人喊:“王爷!京城来的急信!”
谢景行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息。
“赵拓。”
“属下在。”
“金陵城里那个眼线,先别动。”
赵拓愣了:“不摸城了?”
“不摸了。”谢景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韩翃在背后。梁绍是幌子,韩翃才是正主。咱们打金陵,韩翃从西边动手,两头夹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金陵西边:“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往西走。”
“往西?不打金陵了?”
“打。但不从北边打。”谢景行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绕到金陵西边扎营。梁绍一看咱们往西走了,以为咱们要断他西边的退路,肯定从城里调兵去守西门。他兵力一分,北边就薄了。到时候再从北边摸进去。”
赵拓眼睛亮了:“声东击西。”
“对。”
当天夜里,谢景行的大军拔营往西。梁绍在城楼上看见火光往西走,果然急了,连夜从北门调了一千兵去守西门。
第二天夜里,谢景行派出去的一百人从山路绕回北边,城里的眼线在北门粮仓放了把火。梁绍的兵去救火,北门乱成一锅粥。一百人趁乱摸上城墙,放下吊桥。城外大军一拥而入。
天亮的时候,金陵城破了。
梁绍带着几百人从南门跑了。谢景行没追他,掉头往西,在金陵西边五十里的山口堵住了韩翃派来接应梁绍的两千人马。一场伏击,两千人跑回去的不到三百。
战报传回京城是三天后。
岑怀瑾正在王府后院看沈清辞寄来的杭州消息。青荷跑进来:“公主!金陵大捷!王爷赢了!”
岑怀瑾手里的信掉了:“赢了?怎么赢的?快说!”
青荷把战报念了一遍。声东击西、北门破城、山口伏击。岑怀瑾听完,半天没说话。
“公主?”
“他把韩翃的接应打回去了。”岑怀瑾忽然站起来,“韩翃自己没动?”
“战报上没说韩翃动。”
“韩翃没动,接应的人被打回去了。他下一步肯定——”岑怀瑾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西陲。韩翃要自己动手了。他接应梁绍的人马被打回去,说明他等不及了。金陵一破,朝廷的兵就能腾出手来。韩翃要么收手,要么提前反。”
她转头看着青荷:“去告诉皇兄,西陲那边要加派人手。韩翃要动了。”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喊:“公主!宫里传话,皇上请您即刻进宫!”
岑怀瑾抓起斗篷就往外走。到了御书房,岑怀钰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军报。
“韩翃反了。”岑怀钰把军报推过来,“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西陲出兵了。已经过了潼关。”
岑怀瑾拿起来看了一眼,反而松了口气:“他反了就好。反了就能正大光明地打他。比他在背后使阴招强。”
岑怀钰看了她一眼:“你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岑怀瑾把军报放下,“谢景行刚打完金陵,兵疲马乏。韩翃这时候动手,就是欺负他来不及赶过去。咱们得拖。”
“怎么拖?”
岑怀瑾想了想:“给韩翃写封信。就说是朝廷体恤西陲苦寒,愿意加封他做西陲大都督,让他退兵。信里什么都别写,就写封赏。他接了信,至少会犹豫两天。两天够谢景行从金陵往西赶了。”
岑怀钰盯着她看了两息:“皎皎,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跟谢景行学的。他说过,对付一个人,得先让他以为你要给他好处。他一犹豫,你就抢了先手。”
岑怀钰提笔写了封信,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西陲。
岑怀瑾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谢景行。”她小声念了一句,“你刚打完金陵,又得往西跑。跑得动吗?”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镇北王府。
岑怀瑾回来之后,把赵拓走之前留下的北境亲卫队正叫了过来。
“你们王爷在西边打韩翃,你们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去,选二十个人,骑快马往西追。追上你们王爷,告诉他——韩翃反了,正往东打。让他别正面硬扛,先断韩翃的粮道。韩翃从西陲出来,粮草走的是潼关那条路。把粮道断了,他几万人马撑不了半个月。”
队正领命要走,岑怀瑾又叫住他:“等等。告诉他,我在京城给他筹粮。他打他的,粮草我负责。”
队正走了之后,青荷小声问:“公主,筹粮得找户部。户部能听您的?”
岑怀瑾笑了一声:“户部不听我的,但皇兄听我的。”
她往外走,步子飞快。
“走,去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