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钰听完岑怀瑾的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西山脚下那个庄子,你确定有问题?”
“确定。军马都养上了,普通种地的谁养得起军马。”岑怀瑾把暗卫画的简图拍在他面前,“庄子里的人进出都走侧门,正门常年关着。篱笆院墙比普通农户高一截。这要不是养私兵,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岑怀钰看了她一眼:“姑娘家说话别这么粗。”
“那我说细点?”
“行了行了。”岑怀钰抬手,“孤派人去搜。”
“今晚就去。郑廷芳那边已经惊动了,庄子里的人随时可能跑。”
岑怀钰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忽然转头看她:“皎皎,郑家的事,你怎么看?”
“郑家比崔家卢家都会装。崔家明着来,卢家暗着来,郑家两头都不靠,表面上谁也不得罪,背地里把常州经营成了自家后院。这种人不拔掉,以后谢景行在前头打仗,他在后头捅刀子。”
岑怀钰点了点头:“孤下旨,革郑廷芳的职。常州那边让谢景行接手。至于西山庄子——”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禁军统领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殿下。”
“调三百禁军,今晚围了西山脚下那个庄子。里面的人一个不许放走。”
“是。”
岑怀瑾补了一句:“别走正门。庄子后面有条小路,通着山上,留一队人堵那条路,防止有人从后山跑。”
禁军统领看了岑怀钰一眼,岑怀钰点头:“听公主的。”
岑怀瑾笑了。
当晚,西山脚下。
三百禁军分三路摸进庄子。岑怀瑾没去现场,在王府里等消息。等到半夜,青荷跑进来:“公主!搜着了!”
“怎么样?”
“庄子里搜出来六十多个人,全是青壮年。兵器库有两间屋,刀枪弓箭都有。还翻出来一摞信,是郑廷芳跟崔太傅来往的。”
岑怀瑾从椅子上蹦起来:“信里说什么?”
“禁军统领说没敢拆,等公主过目。”
“走,去看看。”
青荷急了:“都后半夜了——”
“后半夜怎么了?我又不困。”岑怀瑾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
西山脚底下庄子门口火把通明,禁军押着几十号人蹲在院子里。统领迎上来,把一摞信递给她。
岑怀瑾翻了几封,越看越快。
“郑廷芳给崔太傅的信……铁器的事他经手了三批……第三批他帮忙找的船……码头上那些铺子是他安排人盯着的……”她抬起头,“还有一封。郑廷芳写给崔太傅的最后一封——‘货已备齐,速来接应’。”
她把这封信单独抽出来:“这封我拿走。其他的交给大理寺。”
“是。”
“还有,”她扫了一眼院子里蹲着的人,“这里面有没有领头的?”
统领指了一个角落里捆着的中年人:“那个。姓郑,郑廷芳的远房族叔,庄子里的事都是他管。”
岑怀瑾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你叫什么?”
那人嘴硬,扭过头不吭声。
“行,不说是吧。”岑怀瑾站起来,“带走,交给大理寺审。审不出来就送到谢景行那边,让他问。他那边有几个北境的老兵,专门会跟嘴硬的人打交道。”
那人脸色变了。
岑怀瑾没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庄子封了。里面的东西全部造册登记,不许任何人私拿。”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宫里。
岑怀钰在上朝的时候把郑廷芳的事当殿宣了。满朝哗然。郑侍郎站在朝班里,脸都绿了。
“陛下,臣冤枉!臣跟郑廷芳虽是同族,但多年不走动了——”
“郑侍郎。”岑怀钰打断他,“孤问你一句话。郑廷芳在常州三年,每年冬夏两季的冰敬炭敬,你没收过?”
郑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孤不查你,是给你留面子。你回去闭门思过,郑家的事你不许插手。”岑怀钰摆了摆手,“退朝。”
散朝之后,岑怀瑾在宫道上截住了郑侍郎。
“郑大人。”
郑侍郎一看见她,腿都软了:“公主殿下——”
“我就问你一件事。常州码头上那些铺子,是你让郑廷芳开的,还是他自己开的?”
郑侍郎犹豫了一下:“是……是臣提了一句。臣说码头上人多眼杂,开几个铺子好办事——”
“好办事。办什么事?盯谁?”
郑侍郎额头冒汗:“没、没盯谁……”
岑怀瑾笑了一声:“郑大人,我跟你说句实话。崔太傅跑了,卢家没了,郑廷芳也快了。你现在不说,等谢景行回来查到你头上,可就不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了。”
郑侍郎扑通跪了:“公主饶命!臣说!臣让郑廷芳盯的是漕运。崔家的货从江南走,到了码头要有人接应。臣就是让郑廷芳在码头上安排人接货,别的事臣真不知道啊!”
“铁器的事你知道多少?”
“臣只知道崔家往江南运东西,具体运什么、运到哪,臣没问过。”
岑怀瑾盯着他看了两息:“行。你回去写折子,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写完送到东宫,我让皇兄看着办。”
郑侍郎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走了。
岑怀瑾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对青荷说:“去告诉皇兄,郑侍郎这条线不用查了。他最多是个从犯,真正拿主意的是郑廷芳。让谢景行在常州把郑廷芳扣了就行。”
“那郑侍郎呢?”
“让他写折子。他写完了把折子留底,当证据用。郑家以后要是再冒头,拿这个收拾他们。”
青荷应声跑了。
岑怀瑾回到王府,刚进书房坐下,暗卫又来报信了。
“公主,常州那边王爷传了消息回来。郑廷芳跑了。”
岑怀瑾手一顿:“跑了?往哪跑了?”
“王爷到常州衙门的时候,郑廷芳已经不在城里了。但王爷在郑廷芳家里搜出来几箱书信,全是跟崔太傅来往的。还有一份常州码头的出入记录,上面记着郑家每一批货进出码头的时间和数量。”
“人呢?”
“王爷已经让人封了常州所有城门和码头,正在搜。但郑廷芳在常州当了五年知府,路子熟,很可能从水路走了。”
岑怀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常州周边的水路上。
“水路。崔太傅当年从常州跑,走的是运河南边。郑廷芳要是从水路跑,最可能走哪?”
她回头问暗卫:“王爷那边有没有说苏州那艘船的情况?”
“说了。船上管事审出来了,说是给常州码头的王记粮行运的货。王爷已经让人去查王记粮行了。”
“王记粮行。”岑怀瑾把地图拍了拍,“十有八九是郑家的。你回去告诉谢景行,让他查王记粮行背后的东家。郑廷芳跑路肯定得有人接应,粮行的船就是现成的。”
“是。”
暗卫走了之后,岑怀瑾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荷。”
“奴婢在。”
“郑廷芳跑了,常州知府的位置空出来了。皇兄那边有没有安排人顶上去?”
“还没有。”
“去跟皇兄说,常州知府先别急着派人。让谢景行暂时代管。这样他查郑家的事方便,不用跟新来的知府扯皮。”
青荷记下来跑了。
当天傍晚,岑怀钰的旨意到了常州。谢景行暂代常州知府,全权负责查办郑廷芳一案。同时,杭州、苏州、松江三地的官府接到密令,严查过往船只。
常州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
郑廷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封信和一小袋碎银子。他穿了一身粗布短褐,头发散着,看着跟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大人,外面搜得紧。码头那边全是镇北王的人。”
“知道了。”郑廷芳把信收好,“王记粮行那边还有船吗?”
“有。今晚有一条运粮的船走杭州,老大是咱们的人。”
“好。今晚就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街面上有兵丁举着火把在盘查过往行人。
“谢景行。”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查吧。你查得越紧,崔太傅那边就越好办事。”
他把窗关上,转身对屋里的人说:“告诉崔太傅,东西已经上船了。让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