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是第二天辰时到的。

岑书允早早就起了，换了件半旧的藕色衣裳，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子，规规矩矩站在汀兰院门口等着。

孙嬷嬷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张脸绷得跟鼓面似的，下巴抬得老高，进了汀兰院先扫了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这院子够偏的。王妃就住这儿？”

岑书允低头：“回嬷嬷的话，汀兰院清净，适合养身子。”

孙嬷嬷哼了一声，没接话，径直往正屋走。进了屋，四下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的茶具，摸了摸窗台，手指头捻了捻，嫌恶地拍了拍。

“王妃，老奴奉旨来教规矩，丑话说前头——老奴眼里揉不得沙子。您从前在江南怎么散漫老奴不管，进了京就要有京中贵女的体统。从今日起，晨起卯时梳洗，辰时练规矩，午时用膳，未时学礼仪，酉时之前不许出院门。听明白了？”

青竹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卯时？天都没亮透！

岑书允乖乖点头：“听明白了。”

孙嬷嬷见她这么顺从，脸上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回去：“还有，王妃身边这俩丫鬟，规矩也得从头教。老奴教训人的时候，王妃别插嘴。”

“是。”

从那天起，孙嬷嬷就开始折腾了。

第一天让岑书允练站姿，头上顶碗水，站了一个时辰，水洒出来一滴就重来。第二天练走路，脚后跟要压着线，步子不能大不能小，走了一上午。第三天练行礼，蹲下去起来，蹲下去起来，折腾了三十几遍，孙嬷嬷还嫌她腰弯得不够深。

青竹气得晚上偷偷抹眼泪。晚月也憋着火，但岑书允跟没事人一样，孙嬷嬷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脸上还挂着笑。

第四天晚上，岑书允正坐在屋里揉腿，岑书珩来了。

“皎皎，孙嬷嬷是不是又折腾你了？”岑书珩一进门就问，眉头拧着。

岑书允摇头：“兄长别担心，我应付得来。孙嬷嬷虽然严，但挑不出我的错。”

“我听说她让你顶着碗站了一个时辰？”岑书珩脸色不好看，“你身子弱，万一摔了怎么办？我明天去找祖母说——”

“兄长。”岑书允打断他，“你去找祖母，祖母只会说孙嬷嬷是宫里派来的，她管不了。反倒让孙嬷嬷觉得我背后告状，更得变本加厉。”

岑书珩噎住了。

岑书允冲他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兄长，我有数。孙嬷嬷这个人，你越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我顺着她来，她反而没处使劲。”

岑书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不过要是她太过分，你立刻让青竹来找我。”

“知道了。”

送走岑书珩，岑书允关上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晚月，我这几天吃的喝的，你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晚月一愣：“小小姐，怎么了？”

“昨天那碗银耳羹，我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不太对。当时没多想，今天又喝了一回，那股怪味又出来了。不重，但跟平常不一样。”

晚月脸色变了：“奴婢这就去查！”

“别急。”岑书允拉住她，“先别打草惊蛇。你明天去大厨房看看，这几天我的吃食是谁经手的，尤其是银耳羹，谁熬的、谁送的、路上经过谁的手。”

晚月点头，转身去了。

第二天一早，岑书允照常去孙嬷嬷那儿练规矩。练到一半，孙嬷嬷忽然捂着肚子说不舒服，让岑书允先回去。岑书允乖乖走了，出了院子就对青竹说：“你去看看孙嬷嬷是不是真不舒服，顺便听听她院子里的丫鬟说什么。”

青竹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脸色古怪：“小小姐，孙嬷嬷不是真不舒服。奴婢听她身边的丫鬟嘀咕，说嬷嬷今早喝了碗银耳羹，觉得味儿不对，没敢多喝，把剩下的赏了院子里的粗使婆子。那婆子喝完没多久就喊肚子疼，嬷嬷怕出事，赶紧把人都打发了。”

岑书允站住了。

银耳羹。又是银耳羹。

“晚月呢？”

“还没回来。”

岑书允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回汀兰院。”

到了院子里，岑书允直接进了小厨房，把这两天用的银耳罐子翻出来，掰了一小块放在鼻尖闻。银耳本身没有味道，但她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青竹，去把晚月叫回来。再去兄长那边说一声，让他今天别吃大厨房送的任何东西。”

青竹被她语气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晚月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东西：“小小姐，查到了。银耳羹是大厨房张婆子熬的，熬的时候谁都不让进。奴婢找了个由头去大厨房转了一圈，看见张婆子灶台下面藏着个小纸包，趁她不注意偷出来了。”

岑书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极淡的酸味。

她捻了一点放在舌尖，脸色彻底变了。

“慢性软毒。”岑书允把纸包封好，“不是立刻发作的那种，一次吃一点不会死，但天天吃，气血慢慢就亏了。症状跟体虚一模一样，太医来了也只会说身子弱、要静养。”

晚月脸都白了：“谁干的？”

岑书允没说话，把纸包收进袖子里。她想了想，忽然问：“张婆子这几天有没有出府？”

“奴婢打听过，三天前她儿子来了趟，送了点东西就走了。张婆子那天之后出手阔绰了不少，还跟人显摆新打了只银镯子。”

岑书允点点头：“有人买通了她，让她往我吃食里下毒。这个人知道我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是冲我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可她心里清楚，有人已经摸进了侯府，摸到了她的饭碗里。

“青竹，你去告诉兄长，让他在外面查查，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外地人。尤其是江南口音的，专门往药铺跑、买奇怪药材的。”

青竹应声去了。

岑书允又想了想，对晚月说：“张婆子先不动，让她继续下。你每天晚上把我吃食里验出来的分量记下来，存好。另外——从今天起，我吃的喝的，你亲自经手，别让任何人碰。”

“那孙嬷嬷那边——”

“孙嬷嬷今天也中招了，说明下毒的人不在乎多伤一个。但孙嬷嬷不会善罢甘休，她怕死，肯定会查。让她查，我们不动，让她把动静闹大，把那个下毒的人吓跑，或者逼出马脚。”

晚月眼睛亮了：“小小姐的意思是，让孙嬷嬷替咱们冲锋陷阵？”

岑书允笑了，眼睛弯弯的：“她自己撞上来的，怪谁？”

果然，当天下午，孙嬷嬷就闹起来了。她派人把张婆子叫去自己院里，关起门来审了半个时辰。张婆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腿直打哆嗦。

傍晚，孙嬷嬷亲自来了汀兰院，难得没摆脸色，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跟岑书允说：“王妃，老奴今儿查出来一件事。大厨房那个张婆子，收了外头的银子，往您的吃食里掺东西。老奴审了她，她说是她儿子在外头赌钱欠了债，有人替她儿子还了债，又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往银耳羹里加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灰白色的粉末，每次加一点点，不能让您吃出怪味。”

岑书允假装吓了一跳，声音都抖了：“嬷嬷，那、那怎么办？”

“人老奴先扣住了，没让声张。”孙嬷嬷绷着脸，“这事得报上去。但老奴想了想，报给侯夫人，侯夫人未必肯管；报给侯爷，侯爷怕事。老奴觉得，这事得直接报给宫里。”

岑书允低下头，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孙嬷嬷想把事捅到宫里，一是邀功，二是把自己摘干净。但如果真捅到宫里，下毒的人就知道毒被发现了，一定会收手跑路。

“嬷嬷，”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要不这样。张婆子先留着，别惊动她儿子那边的人。咱们放长线，看看后面还有没有人递东西进来。”

孙嬷嬷看她一眼，想了想：“王妃说得也有理。那就先把张婆子拘着，老奴让心腹看着她。不过王妃，您的吃食从今天起，老奴让老奴的人亲自盯着做，您别嫌老奴多事。”

“不嫌不嫌，多谢嬷嬷。”

孙嬷嬷走了之后，岑书允关上门，脸上那副受惊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

“晚月，把张婆子供出来的事记下来。她儿子欠赌债，有人替还了，还给了五十两银子。查一查，她儿子在哪个赌坊欠的债，替还钱的是什么人。”

“是。”

“还有，”岑书允从袖子里摸出那包灰白色粉末，放在桌上，“这东西不是一般人能配出来的。会用这种慢性软毒的，要么是行家，要么有行家指点。江南口音、往药铺跑、买奇怪药材——这几点对上了，就是毒叟。”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沉下去的太阳。

“毒叟来了京城，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我。说明他知道我是柳氏的人。他这是在试探——试探我的斤两，也试探京城里有没有人能识破他的毒。”

她转过身，对晚月说：“给江南写信，告诉外祖母和清鸢姐姐，毒叟已到京城，冲我来了。请外祖母定夺。”

晚月刚要走，青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小小姐，大公子让青松送来的。说京城东市有个卖药材的外地人，江南口音，前天刚租了铺面，今天一整天没开门。大公子派人去盯了，发现那人今天傍晚从后门溜出去，往城北去了。城北是苏相府的方向。”

岑书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

“毒叟跟苏相有勾连。苏相在朝堂上找我的麻烦，毒叟在暗处要我的命。这两条线，接上了。”

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桌上。

“不着急，先把张婆子的嘴撬开。她儿子那个赌坊，肯定有人认识替还钱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摸到谁，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