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走的第三天,岑怀瑾坐不住了。
她派出去查郑家的暗卫回来禀报:常州知府郑廷芳,五年前上任,上任之后常州城里的商铺换了三成。新开的铺子里有一半挂的是郑家远房亲戚的名。更巧的是,这些铺子大部分开在漕运码头附近。
“码头附近的铺子。”岑怀瑾把暗卫递来的单子看了一遍,“绸缎庄、茶铺、粮行——开在码头的铺子,做的都是船工的生意。船工的生意最不赚钱,郑家图什么?”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图人。”她自己接了自己的话,“码头上的船工、搬运工、修船的匠人,加起来几百号人。郑家把铺子开在码头,就是跟这些人混脸熟。混熟了之后,拉人入伙也好,打听消息也好,都方便。”
青荷在旁边听着:“公主的意思是,郑家在码头上养人?”
“养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盯着码头。崔家的铁器上了船,往哪走的、谁接的货,郑家要是码头上有自己人,这些事他一清二楚。”岑怀瑾把单子拍在桌上,“谢景行去常州查铁器,郑廷芳要是跟崔家是一伙的,谢景行前脚到,他后脚就能把消息递给崔太傅。”
她越想越急,在屋里转了两圈。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不能光在京城等着。”
“公主想做什么?”
岑怀瑾停下来,忽然问:“西山猎场是谁管的?”
青荷愣了一下:“西山猎场……好像是兵部直管的。但平时没什么人打理,就春秋两季皇家围猎的时候用一用。”
“猎场有兵吗?”
“有一队看守,大概几十号人。”
岑怀瑾眯了眯眼:“郑家除了做生意的铺子,还有没有在别处安插人?”
青荷翻了翻暗卫送来的单子:“有一处。西山脚下有个庄子,挂的是郑家一个远方族叔的名。但暗卫查了,那个庄子最近半年进出的人不对劲,不像种地的。”
“怎么不对劲?”
“进的粮多,出的人少。买的草料多,养的牲口少。”
岑怀瑾笑了一声:“粮多牲口少——那是养人呢。西山脚下养人,几十号看守的猎场,两件事放一块,你猜怎么着?”
青荷摇头。
“猎场里有兵。庄子离猎场近。万一常州那边出事,郑家在西山这拨人就是现成的内应。从西山到京城,快马半天就到。”
她一拍桌子:“备车。我去西山。”
青荷吓了一跳:“公主!王爷走之前说了让您别——”
“他说别乱跑。我去西山查案,又不是去玩。”岑怀瑾已经在换衣裳了,“再说了,西山猎场是皇家猎场,我这个公主去巡视一下猎场,名正言顺。”
“那要不要多带人?”
“带。暗卫全跟上,再调一队禁军。”她想了想,“不,禁军不能调。禁军里说不定有郑家或者卢家的眼线。带王府的人。赵拓走之前留了多少人?”
“留了五十个亲卫守王府。”
“调三十个。再加上暗卫,够了。”
西山猎场在京城西郊,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
岑怀瑾到的时候,猎场看守的队正迎出来,一脸懵:“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本公主来看看猎场。最近有皇家围猎的安排,本公主先来踩踩点。”她说着就往里走,步子飞快。
队正跟在后面:“公主,猎场里没什么好看的,这个季节草都枯了——”
“枯了也得看。”岑怀瑾头也不回,“你们这儿有多少人?”
“回公主,四十个。”
“四十个人看这么大个猎场,看得过来吗?”
“够的够的。平时也没什么人来。”
岑怀瑾绕着猎场走了一圈,边走边看。走到猎场西边的时候,她往山坡下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庄子,青砖灰瓦,围着篱笆,看着跟普通农家没什么两样。但庄子里晾着几排衣裳,全是青黑色的短打,普通农户不穿这种衣裳。
她收回目光,对队正说:“本公主想骑马跑一圈。”
队正赶紧让人牵了匹温顺的母马过来。岑怀瑾翻身上马,沿着猎场跑了起来。她骑术不算顶好,但能骑。跑了半圈,她故意往西边拐,靠近庄子那一侧。
到了猎场西边的围栏处,她勒住马往下看了一眼。庄子后院拴着几匹马,其中一匹是军马,肩高腿长,跟普通拉车的马完全不一样。
岑怀瑾记下了。
她跑完一圈回来,下了马,拍了拍手:“行了,看完了。回吧。”
队正松了口气,赶紧送她出去。
出了猎场,上了马车,岑怀瑾跟青荷说:“那个庄子里至少养着三四十号人。马厩里有一匹军马,说明这拨人里面有当兵的。普通种地的养不起军马。”
“那怎么办?”
“回去告诉皇兄。让皇兄派人去搜。”她顿了顿,“但郑家在朝里有人,万一走漏了消息,人就跑了。”
她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先别告诉皇兄。”
“啊?”
“先让暗卫盯着。庄子里的人只要不出西山,就跑不了。等谢景行那边有消息了再说。万一他在常州查到郑廷芳头上,郑家这边一急,庄子里的人肯定会动。到时候一锅端。”
青荷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公主今天来西山的事,会不会被郑家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一个公主来猎场看看,他们能说什么?”岑怀瑾把帘子掀开看了一眼外面,“但郑家要是心虚,肯定会有动作。让暗卫盯着庄子,看他们这两天有没有人出去送信。”
回到京城已经是傍晚了。
岑怀瑾刚进王府大门,暗卫就迎上来:“公主,常州那边来消息了。”
“说。”
“王爷到了常州之后,先去了漕运码头。码头上确实有一批货前天夜里装船走了,往南去的。王爷追出去了,沿运河往南追了一天,在苏州附近把船截住了。船上装的是粮食,但船舱底下有夹层,夹层里翻出来两百多把刀。”
岑怀瑾眼睛亮了:“截住了?”
“截住了。王爷把船扣了,人也扣了。但船上的管事嘴硬,什么都不肯说。王爷让属下问公主——有没有办法让那个姓沈的粮库管事来一趟苏州,认一认船上的人。”
“能。我明天就让人送他去。”岑怀瑾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告诉谢景行——常州知府郑廷芳有问题。让他在常州查郑廷芳,尤其是郑家和码头上那些铺子的关系。”
“是。”
暗卫闪身走了。
岑怀瑾进了书房,铺开地图。她在苏州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在常州点了一下。
“苏州到常州,运河一天的水路。崔太傅要是从常州跑了,最可能就是往苏州方向跑。谢景行在苏州截了船,说不定能顺着船摸到崔太傅的落脚点。”
她越看越觉得有戏,嘴角翘了起来。
“青荷,去把我那件蓝色的骑装找出来。明天出门穿。”
“公主明天又要出门?”
“嗯。去东宫。跟皇兄说西山庄子的事。”她坐下来喝了口水,“顺便告诉他,常州那边有进展了。让他高兴高兴。”
她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谢景行那边传消息来,有没有说别的?”
青荷摇头:“暗卫没说。”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岑怀瑾哼了一声:“不说拉倒。”
她低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在苏州和常州之间来回划。划了几遍,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苏州的桂花糖不知道跟京城的一个味儿不。”
青荷没听清:“公主说什么?”
“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牙挂在院里的老槐树上,跟那天晚上谢景行站在院子里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景行。”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平的,但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换了蓝色骑装出门。刚到东宫门口,就碰见岑怀钰身边的大太监急急忙忙跑出来。
“公主!陛下正找您呢!”
“找我?什么事?”
“常州那边刚送来的急报——镇北王在苏州截的那条船上,除了刀,还翻出来一封信。信是崔太傅写的,收信人是郑廷芳。信上就一行字——‘货已备齐,速来接应’。”
岑怀瑾接过信看了一眼,笑了。
“我正愁没证据动郑家呢。崔太傅这封信来得正好。”
她抬头问大太监:“皇兄打算怎么办?”
“陛下说,让公主拿主意。”
“我拿主意?”岑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去告诉皇兄,让他下旨,先革了郑廷芳的职。谢景行在常州正好接手。另外——西山脚下那个庄子,今晚就派人去搜。崔太傅的信到了郑廷芳手里,郑家肯定慌了。庄子里的人这两天必定要跑,今晚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大太监应声跑回去传话。
岑怀瑾站在东宫门口,拍了拍袖子里的信。
“谢景行,你在苏州截船,我在京城拔钉子。咱俩比比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