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痛感、没有呼吸,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
身后连环震天的爆炸声、山崩地裂的震动、疯狂翻涌的水流,全部隔绝在我的意识之外。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被那股神秘的水下力量拖拽到了多远的海域。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直到一丝丝冰凉的海水轻轻拍在我的脸上,我僵硬的身体被水流轻轻托举、轻轻晃动,我混沌的大脑才慢慢从死亡般的沉睡里,勉强恢复了一丝丝微弱的感知。
最先回来的,是刺骨的冷。
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来,冻得我浑身发麻、僵硬酸痛,像是全身血液都被冰水冻住了一样。
紧接着,是炸裂般的头痛。
脑袋像是被无数巨石轮番碾压过,又胀又痛、又昏又沉,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颅腔剧痛,恶心眩晕的感觉不断翻涌,让我恨不得直接再次昏死过去。
我艰难地想要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千斤铁。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勉强掀开一条微弱的视线缝。
入眼,是灰蒙蒙的天光,伴随着层层叠叠、轻轻晃动的海面浪花。
我没死。
我真的没死!
这一刻,我的脑子都是懵的,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记得,我在山洞里点燃了炸药引线,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巨型蜈蚣,我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葬身山底的准备。
爆炸的威力足以震碎岩层、炸塌整面山体,别说血肉之躯,就算是钢铁放在爆破中心,都会瞬间崩碎。
我明明就在爆破核心区,必死无疑、绝无生路。
可我现在,竟然漂浮在开阔的海面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完整无缺、好好活着。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缓缓看向身后巨虫谷临海的山体方向。
眼前的一幕,直接让我彻底看呆、彻底震撼、浑身震颤!
原本连绵厚重、封闭千年、死死困住整片山谷的巨大山体岩壁,已经彻底炸开、彻底贯通!
巨大的山体中间,硬生生被炸出一道又宽又大、直通巨虫谷腹地的巨型通风豁口!
漫天碎石、断岩、泥沙、石土,还在顺着山崖不断滚落、不断崩塌,海面因为山体崩塌不断掀起巨大的浪花,整座山谷的封闭格局,彻底被彻底撕碎、彻底打破!
惊天动地的爆破,完全成功!
李博士推演了无数次、所有人赌上性命筹备了无数天的终极计划,在我临死的那一刻,彻底圆满落地。
巨虫谷,通了!
困扰渔村几百年、折磨世世代代村民、无数人死于毒虫、死于残缺、死于封闭的千年死局,今天,彻底破局!
看着漫天崩塌的山石、通透开阔的山谷风口,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整个人久久无法回神。
我赌赢了。
我用我自己的命,赌赢了整个渔村的未来。
只是我依旧想不通,我明明身处爆炸中心点,为什么我能活下来?是谁在最后一秒,硬生生把我拽进水里、救我一命?
我努力回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点燃引线的瞬间,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只有水下一股无比霸道、无比迅猛的巨力,瞬间将我拖入深水,以子弹般的速度带我远遁。
那根本不是普通水流能做到的力量,也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这一刻,我猛然反应过来——是人鱼!
一定是阿轲心软了!
一定是人鱼群暗中守在近海洞穴水底,感知到山洞虫潮泛滥、感知到我身陷绝境、感知到我被迫点火赴死,冒着被阿轲责罚的风险,出手救了我一命!
阿轲原本坚决不让人鱼掺和任何危险、不让人鱼卷入爆破风波,可终究,她心软了,或者说,人鱼们自己选择了出手救人。
她们一生悲苦、一生孤独、一生身不由己,却在我最绝望、最无助、必死无疑的那一刻,默默给了我一条生路。
想通这一切,我心里五味杂陈,又感动、又震撼、又庆幸。
我漂浮在海面上,浑身脱力、四肢发软,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我做任何动作,只能任由海浪轻轻托着我。
山体爆破的巨大动静,早就传遍了整片海域、整片渔村。
远处的渔村岸边,密密麻麻的村民全部冲了出来。
所有人仰着头,满脸震撼、满脸呆滞、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被炸穿的巨虫谷山体。
短短几秒之后,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瞬间炸响整片海岸!
“炸开了!真的炸开了!”
“巨虫谷通风了!我们有救了!”
“我们以后不用怕毒虫了!我们以后能好好活着了!”
几百年来压在渔村人心头的阴霾、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村民们哭着、笑着、嘶吼着、欢呼着,老人们跪地痛哭,年轻人疯狂呐喊,小孩子蹦跳欢呼,整片渔村彻底沸腾。
李博士、渔伯川、李兰、王风、李海涛他们一群人,原本在村里焦急商议对策、愁容满面、一筹莫展。
听到巨响、看到山体崩塌、看到巨虫谷豁然贯通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僵住。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山洞里,只有我一个人!
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李兰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脱力,脚步踉跄,脸色瞬间苍白如雪,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极致的恐慌和绝望。
她比谁都清楚山洞的危险、比谁都清楚爆破的威力、比谁都清楚虫潮的恐怖。
她第一时间就知道——我为了完成爆破、为了护住所有人、为了护住渔村,独自一人留在山洞,亲手点火、以身赴死!
但是李兰知道我不是个英雄,不会舍身取义,她们不会知道虫潮的事情。
“不——!!!”
李兰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瞬间穿透所有欢呼声,绝望又崩溃。
她不顾危险、不顾海浪、不顾碎石余震,疯了一样冲向海边,眼泪瞬间崩落,整个人彻底崩溃。
李博士苍老的身躯狠狠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双手发抖,久久望着崩塌的山体,声音沙哑颤抖:“他……他替我们死了……他替所有人扛下了死局……”
王风握紧拳头,眼神通红,死死盯着海面,满心悔恨、满心痛苦。
李海涛咬紧牙关,军人般坚毅的脸庞彻底紧绷,眼底泛红,满心自责。
所有人都清楚,原本必死的任务、原本九死一生的结局,本该由他们其中一人承担。
可最后,最怕死、最不想死、最不愿牺牲的我,硬生生替所有人赴了死。
所有人都活了,唯独最惜命的我,葬身深海、葬身山底。
岸边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渔村沉重、悲伤、压抑的氛围。
村民们得知真相,全部沉默落泪,满心愧疚、满心感激。
他们世世代代被困于此、苦苦挣扎,最后是一个外来人,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他们世世代代的光明和新生。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悲痛、自责、痛哭、绝望之中,海面浪花轻轻翻涌,我虚弱地抬手,艰难地挥动了一下手臂。
海面微弱的动静,瞬间被眼神通红、死死盯着海面的李兰捕捉到!
她整个人猛地一怔,呆滞两秒,随即眼底重新燃起极致的光芒,撕心裂肺地大喊:“他活着!他还活着!!”
一瞬间,所有人瞬间抬头,齐刷刷看向海面!
当他们看到漂浮在海面、虚弱挣扎、满身水渍的我时,所有人彻底震惊、彻底狂喜、彻底泪崩!
王风二话不说,脚下发力,瞬间化作残影,狂奔冲下海。
李海涛、渔伯川紧随其后,所有人疯了一样冲进海里,朝着我快速奔来。
短短一段时间,众人冲到我身边,小心翼翼、无比紧张地将虚弱昏迷边缘的我从海里稳稳托起来。
他们的动作轻之又轻,生怕碰坏我半分,眼神里满是后怕、心疼、狂喜、感激。
我被众人托举出海面,虚弱地睁着眼,看着围在我身边满脸泪水、满脸欣喜的伙伴,看着远处欢呼落泪的渔村村民,看着身后彻底贯通、重获新生的巨虫谷。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
我怕死,我从来都怕死。
可这一次,我死得其所。
我没有轰轰烈烈的本事,没有王风的极速、没有李博士的智慧、没有李海涛的勇猛。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贪生怕死、只想好好活着的普通人。
可命运把所有人的生路、所有人的未来,压在了我一个普通人身上。
在四面虫潮、无路可逃、必死无疑的绝境里,我被迫扛起了所有人不敢扛、不愿扛、惧怕至极的死亡任务。
我本来注定死无全尸、葬身地底,一辈子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万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鱼暗中救我一命,让我绝境复生、死里逃生。
众人小心翼翼把我抱上岸,村民们自发让出道路,一个个满眼敬畏、满眼感激、满眼愧疚。
他们看着虚弱苍白、浑身湿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我,全部低头致敬。
巨虫谷打通了。
海风顺着巨大的通风口灌入山谷,吹散了百年潮湿、百年瘴气、百年毒虫浊气。
山谷内部的闷热、潮湿、腐臭、毒雾,正在快速消散。
困住渔村几百年的宿命,彻底终结。
村民们口中的盖新房、种良田、娶媳妇、安稳度日、衣食无忧的梦想,从今往后,全部都能实现。
黑暗彻底落幕,光明彻底降临。
我躺在温暖的岸边沙滩上,吹着久违的海风,听着身边伙伴哽咽的声音,看着漫天通透的天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怕死,但我救了所有人。
我平凡一生,从未伟大,可这一次,我不负任何人,不负山河、不负苍生、不负并肩同行的每一个人。
我活着,真好。
我拼过,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