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在白纸上。
脚下的触感很软，比之前的纸面都要软。踩下去的时候，纸面微微下陷，能感觉到纸纤维在脚底被压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纸面很亮，是那种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白。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白纸上有一道道的暗纹。不明显，但能看出来。像是有无数层极薄的纸被死死压在一起，每一层都留着一点不规则的痕迹。
他站在裂缝下面那张纸上，抬头看了一眼上方。裂缝开着口子，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西边的灰暗、墨海的腥气，都被这道口子挡在了上面。这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空气干净得近乎虚无。
他往前走了几步。
白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刻痕，没有莫千说的“废稿”，也没有他之前踩过的那些生机勃勃的草。但奇怪的是，他每走一步，脚底就会传来一种轻微的阻力。不像是踩在平地上，倒像是踩在某种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上。那种流动感极轻，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
他停下来，蹲下身，把掌心贴在纸面上。
纸面是温的，比他的手稍微热一点。他闭上眼，掌心仔细感受着那份温度。在那层温热的下面，他摸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搏动。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频率不一样，要慢得多。大概十几秒才跳一下。很沉，很闷，像是在极深、极厚的地方传上来的。
这片白纸，是活的。
他睁开眼，把手收回来。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白纸上，背对着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那人穿的衣服很旧，边缘有些磨损，和他在路上见过的那些人都很像。他走过去，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也是走到这里的？”他问。
那人没抬头，也没出声。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那人的侧面。那人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又走近了一点，这才看清，那人的五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像用铅笔画在白纸上又被人用手抹过一样。
一阵风吹过。其实这里没有风，但那人周围的白纸上有一层极淡的墨色，顺着那层看不见的气流，慢慢散开了。那人模糊的身体边缘，正在一点点融化，渗进底下的白纸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慢慢消失。没有声音，没有挣扎。那人坐的地方，白纸还是白纸。只是纸上多了一小片极浅的灰色。像是一滴墨落在了水里，彻底匀开了。
他转过身。这片纯白的地方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还散落着几个身影，有高有矮，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在慢慢变淡。
（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