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东走。
墨泥越来越深。起先只没过脚踝,走出十几步,就漫到了小腿。再往前,膝盖也陷了进去。每拔一次脚,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泥里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吸着鞋底,拉扯着他往下坠。他走得很慢,喘得很重,呼出的白气在这片死寂的灰暗里散得极快,还没来得及飘起来就没了。
四周的墨泥已经不再是泥了。它变得浓稠,黑得发亮,表面偶尔鼓起一个泡,破开,冒出一缕极淡的黑烟。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层黑泥吞掉了,连他拔脚的动静都显得沉闷。
前面的泥里,又浮出了一些东西。
一根一根的,横七竖八地插在泥里。大半截已经陷了进去,只露出一头。他走近了,停下看了看。是木头的,已经被泡得发黑发胀,表面糊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有的还连着一截干硬的毛,笔尖的形状早没了,被泥巴裹成一团。是笔。写字用的笔,被废弃的笔,和那些废稿一起,扔在了这片墨海里。
他没有碰那些笔,绕开它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墨泥终于慢慢变浅了。从大腿退回膝盖,从膝盖退回小腿。脚下的阻力变小了,踩下去是软的,但不再把他往下吸。他停下来,大口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两条腿一直到膝盖,全糊满了厚厚的黑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沤烂的腥味。
他弯下腰,用手把腿上的泥往下抹。泥粘在手上,滑腻腻的,他胡乱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没蹭干净,也就不管了。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地渐渐变硬了。墨泥变成了黑色的干土,干土表面结了一层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再往前走,黑土也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面。纸面很薄,透着下面毫无一物的空。他走在上面,放轻了脚步,怕把纸面踩破。
走到纸面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的纸面上,有一行字。
很大。笔画极粗,极深。像是有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把笔尖狠狠压进纸里刻出来的。黑色的墨迹早就干透了,死死咬在薄薄的纸面上,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行字写得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恭喜。你走到了纸的背面。”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字迹很陌生,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笔迹。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恶狠狠的嘲弄。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那几个字。干硬的墨迹硌着指尖,像摸在结了痂的伤口上。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前方不远的地方,纸面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边缘卷曲着,像纸被撕开后留下的毛边。他走过去,站在裂缝边缘。这道裂缝和之前见到的那些都不一样。它底下不是无尽的虚无,也不是反涌的纸浆。裂缝的下面,是另一张纸。一张干干净净的、纯白色的纸。一点墨迹都没有,一点褶皱都没有。
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下面那张白纸。
风吹过来。风从西边来,穿过那片墨海,吹到这里,已经变得很弱了。风把裂缝边缘卷曲的纸毛吹得一起一伏,像人微弱的呼吸。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的墨海安静的铺在身后,再远一点,是干裂的黄土,是死掉的树,是那个自称莫千的人。它们都被他甩在了后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脚下。
他抬起右脚,跨过了那道裂缝,踩在了底下那张白纸上。纸面很软,承受住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了一点,没有破。接着,他把左脚也迈了过去。
(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