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走了六天,到了霜狼族地界。
北边的天确实更高,也更冷。日头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风从北边山口灌下来,带着松脂和雪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他把旧棉袄裹紧了些,肩头虽然紧,但挡风。
霜狼族的寨子建在半山腰,石头垒的墙,比古堡矮些,但一圈套一圈,从山脚往上看,像梯田倒着长。寨子外围有一道矮石墙,墙根下站着两个人,灰褐短褂,白滚边,腰间别着刀。
楚寻还没走到墙根,那两个人就迎上来了。其中一个抬手拦住他,另一个把手按在刀柄上。
“北边地界,什么人?”
“楚寻。南边古堡来的。莎莉认识我。”
两个族人对视一眼。按刀的那个没松手,另一个上下打量了他几遍。
“莎莉在族里行祭司礼,不见外人。”
“我不进族。我在外面等。”
“外面也不行。族礼期间,地界封锁,南边来人一律不准靠近。”那人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你往南退五里,有个旧猎屋,能避风。等礼行完了再说。”
楚寻站着没动。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老头说令牌是去外头用的,用在族礼上不合适。他点了点头,往南退了。
旧猎屋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凹地里,石头垒的墙,顶上铺着桦树皮。门板歪了,他拿石头垫了垫,勉强合上。屋里有一铺土炕,炕上铺着干草。他把干草拢了拢,坐下来啃干粮。
等了两天。
白天他爬到坡顶往北看。寨子里人来人往,灰褐短褂进进出出,看不出什么名堂。夜里他回猎屋睡觉,睡前把令牌搁在枕边,令牌贴着草铺,微微发亮,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第三天傍晚,有人来了。
楚寻正在猎屋门口劈柴。脚步声从坡下上来,轻,快,不像是巡界的族人。他搁了斧头,抬头看。一个灰褐短褂的身影从坡下冒出来,是那天来古堡送信的那个年轻女人。她跑得急,额头上一层细汗,辫子有些散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见猎屋,愣了一下,“巡界的把你撵到这儿来了?”
“嗯。礼行完了?”
“没行成。”她压低声音,往寨子方向看了一眼,“出事了。大祭司——莎莉她娘——前天夜里倒了。人醒着,但起不来床。族医说撑不了几天。族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有人要莎莉赶紧接位,有人不认,说她爹是外族人,血不纯。还有人说大祭司是被人下了药。”
楚寻手攥紧了斧柄。
“莎莉呢?”
“在族里守着。她让我出来找你。她说你要是到了,让你别走。她说她可能出不来了。”
楚寻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
“带我进去。”
“进不去。族里现在封得更严了。没有大祭司的话,谁也进不了内寨。”
楚寻从怀里摸出令牌。青灰色的牌子在暮色里暗沉沉的,上面那个“道”字却微微透出一点光,像骨头里的暖渗到了表面。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令牌,眼睛睁大了。
“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爹留的。你认得?”
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我见过一回。大祭司屋里供着一块一样的,搁在石台上,逢年过节才拿出来。她说这是‘上面的人’留的信物。族里老一辈都认得这个字。见了这个,要行跪礼。”
楚寻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令牌贴着他的掌心,暖意顺着手指往上走。
“拿这个能进去?”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能进是能进,但你进去之后怎么说?你不是霜狼族人,令牌又不是你的——大祭司那块在族里供着,你拿着这个进去,他们问起来,你怎么答?”
“就说我是道尊的儿子。”
她愣住了。眼睛直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行。你跟我来。别说话,我领你进。到了内寨门口你把令牌亮出来,剩下的看你自己。”
楚寻把旧棉袄紧了紧,把令牌攥在手里,跟着她往坡下去。暮色沉下来,寨子里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山腰往上,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火线。风从山口灌下来,刮得火把呼呼响。
走到寨墙根时,巡界的人拦上来。年轻女人上前说了几句,那人往楚寻脸上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令牌,没再拦。他们穿过了两道石墙,到了内寨门口。门是石头的,门框上刻着霜狼族的标记——一头狼头,嘴里衔着一根草。
门口站了六个人,刀都出了鞘。
年轻女人停住,退到楚寻身后。
楚寻把令牌举起来。暮色里,青灰色的牌面上那个“道”字泛着微弱的光,不亮,但看得清。
门口六个人同时变了脸色。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胡子都白了,盯着令牌看了三息,把刀收了,单膝跪了下去。其余五个跟着跪了。
楚寻举着令牌,没有收回去。他看了一眼年轻女人,她冲他点了点头。
“带我去见大祭司。”
跪在最前面的白胡子站起来,低着头,侧身让开了路。内寨的石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楚寻跨过门槛,往里走。石板路两侧站满了灰褐短褂的人,有的跪了,有的没跪,但都盯着他手里的令牌。他听见有人在后面低声说:“道尊的东西。那道尊的东西怎么在他手里。”
他没有回头。
内寨最里面一间石屋,门口挂着草帘。帘子掀着,火光从里面透出来。楚寻走进去。
莎莉跪在炕前。炕上躺着她娘——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和莎莉看他的时候一个样。她看见楚寻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令牌,嘴角动了动。
莎莉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怎么进来的?”
楚寻把令牌搁在炕沿上,那个“道”字朝着大祭司。
“我爹给的。”
大祭司盯着令牌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碰了碰那个字。手指头抖得厉害,碰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你爹……还活着?”
“活着。在外头。”
大祭司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她转头看莎莉。
“礼不用行了。你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