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了。
萧凡骤然松开手臂。
掌心冰凉的触感尚未褪去，怀中却空空如也。
心脏猛地紧缩，寒意直冲颅顶。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粘稠温热，像身陷巨兽腹腔。
暗红微光沉浮摇曳，尘埃般的细碎颗粒，在视野里缓缓飘掠。
这里没有空气。
取而代之的是浓稠胶质血浆，裹挟着浓重腥气与铁锈味。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滚烫血浆，堵得胸腔发胀发闷。
浑身骨血，无处不痛。
万千生锈细针穿透毛孔、扎入肌理骨骼。
经脉内紊乱的星力沸腾翻涌，濒临溃散。
唯独九星神脉深处，一缕太古本源缓缓流转。
像一台破损至极的古旧机具，低效却顽固地修复着残破肉身。
也是这最后一丝力量，让他尚且能动。
“嗯……”
一道细碎破碎的神识传音，从虚空中钻来，如出水气泡，微弱得随时会碎裂。
清冷，熟悉。
只是褪去了往日淡然，藏着压不住的虚弱与微颤。
萧凡猛转头，右臂如猎隼扑击，骤然探出。
指节收紧，力道近乎捏碎骨骼，死死扣住一截纤细冰凉的手腕。
触感真实。
脉搏微弱，却仍在跳动。
“别……抓太紧。”洛冰凝的神识断断续续，“骨头……要断了。”
萧凡指尖微松，力道收敛几分，却始终不肯松开半分。
穿透厚重暗红血浆，他看清那道悬浮的模糊身影。
她比他早片刻苏醒，盘膝稳悬在胶质之中。
周身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蓝灵光，是天璇圣地的太阴静心诀。
以心神为盾，以冥思锁神，在绝境中守住最后一缕清明。
可那层灵光摇摇欲坠，如风中之烛，裂痕遍布，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我们在哪？”萧凡神识传音，沙哑低沉，带着内伤磨出的粗粝。
洛冰凝抬手，纤细指尖轻触周遭血浆。
静默片刻，清冷声线再度响起，平静得近乎淡漠：“心源血浆。”
“黑日心脏最深处的本源液体。”
“浓缩星辰残力，混杂历代被吞噬者的恐惧、愤怒、绝望，是所有负面情绪的沉淀剧毒。”
她精准剖析，字字刺骨：
“腐肉身，乱星力，噬神识。无解之毒。”
萧凡心底一沉。
鬼地方，名副其实。
“星核爆发撕裂黑日外层。”洛冰凝继续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们冲破屏障，坠入核心死地。”
“现在呢？”
“在下沉。”
这是她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极淡，却真实存在。
“暗流极缓，却霸道无解，强行拖拽我们向深渊更深处坠落。”
萧凡这才察觉异常。
两人身躯不受控制，匀速下沉。
周遭血浆仿佛拥有生命，化作无数无形手掌，四面八方推搡裹挟，死死拽着他们坠入无尽昏暗。
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萧凡咬牙，强行催动九星神脉，欲凝星力挣脱暗流禁锢。
下一瞬——
“噗！”
一口暗红淤血猛地喷吐，融入血浆，化开丝丝红雾。
内腑剧痛如潮，仿佛被重锤砸穿胸腹。
眼前漆黑眩晕，濒死的昏厥感瞬间席卷神魂。
真正让他神色剧变的，是这口血。
沾染九星神脉本源的鲜血，彻底刺激了这片死寂的血浆。
原本平缓流淌的暗流，瞬间变得暴戾狂躁。
嗡——！
数道细小漩涡凭空生成，飞速旋转扩张。
暗红涡流翻涌咆哮，像嗅到血腥味的掠食者，裹挟着极致贪婪，层层围杀而来。
洛冰凝体外的淡蓝光膜剧烈震颤。
细密裂痕瞬间爬满整片护罩，脆弱得一碰即碎。
“收力！”她神识传音骤然急促，“你的本源气息，在唤醒这片死地！”
萧凡毫不犹豫，彻底锁死体内星力。
所有气息尽数收敛，身躯沉如坠石，不泄半分波动。
漩涡转速稍稍减缓，却并未退去，依旧步步紧逼。
洛冰凝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血丝。
维系这层护身灵光，早已耗尽她仅剩的所有力量，濒临油尽灯枯。
萧凡闭眸，默念心底。
“系统。”
识海内，系统界面明暗闪烁，破碎、卡顿、模糊不清。
【检测到超高浓度本源污染……】
【宿主状态极差，能量吸收效率趋近于零……】
【无法提供辅助……】
彻底指望不上。
萧凡睁眼。
暗红微光落进他眼底，无慌无惧。
只剩猎食者般冷静、冷酷的极致专注。
他不再徒劳挣扎，任由暗流裹挟身躯缓缓下沉。
目光穿透翻涌血浆，死死锁定周遭旋转的漩涡。
无序的表象之下，藏着极致规律。
有节奏，有脉动，有统一的牵引方向。
萧凡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重创的摇光星核静静悬浮下沉。
表层裂痕狰狞密布，星辉黯淡，如将熄余烬。
可每隔数息，核心深处便会闪过一缕极致微弱的银白星光。
星光每一次明暗闪烁，周遭漩涡便强盛一分。
转速暴涨，吸力剧增，仿佛在响应某种源自太古的本能召唤。
萧凡目光掠过层层涡流，最终定格在侧方一处小型漩涡。
它转速更缓，边缘光点零星飘散，螺旋向内收缩。
不像杀阵，反倒像一道……隐匿的入口。
“冰凝。”
萧凡神识传音，平静得异常。
洛冰凝侧首，清冷眸子望向他，无声问询。
“跟着我。”
“别抗拒任何力道。”
萧凡握紧她的手腕，力道沉稳笃定。
洛冰凝睫羽微颤，没有追问，没有迟疑。
尽数收敛护体灵光，只留薄纱层贴肤护神，轻轻颔首。
下一瞬。
萧凡身躯骤然调转，如深水游鱼，借力暗流推力。
不顾血浆阻截，朝着那处小型漩涡中心，决然扎入！
洛冰凝被他拽着，如断线风筝，紧随其后。
厚重血浆化作无形壁垒，疯狂推挡、碾压，欲将二人弹回深渊。
萧凡压榨出九星神脉最后一丝余力。
一缕薄薄九色光膜裹覆两人身躯，如锋利刃锋，硬生生劈穿层层胶质阻碍。
转瞬贴近漩涡边缘。
暗红涡流高速轮转，轰鸣震颤，刺耳牙酸。
无数细碎漩涡在内部吞噬、融合，织成一片错综复杂的夺命涡流通道。
绝境在前，萧凡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彻底解开星力禁锢。
九星神脉霸道鲜活的本源气息，如滚油入寒潭，轰然炸开！
“来。”
漩涡，彻底活了。
整片涡流被瞬间引爆，贪婪的意志彻底苏醒。
无数血色丝线从漩涡深处激射而出，如蛛网、如脐带，死死缠绕二人四肢、躯干、脖颈。
收紧，拖拽，吞噬。
两股身躯被暴力拽入漩涡最核心。
天旋地转，天地颠倒。
血浆、碎光、黑暗、乱流，在视野中疯狂撕裂、交融、崩塌。
剧痛席卷全身，万千细针穿透皮肉骨骼，欲将他拆解消融。
萧凡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哪怕神魂震荡欲裂，始终死死攥着洛冰凝的手腕，分毫未松。
漩涡最深处，一层朦胧微光屏障急速逼近。
那是隔绝两片空域的无形壁垒。
看似轻薄易碎，实则坚韧无比，无数暗流在后方拉扯禁锢。
短短数息穿越，却像熬过无尽岁月。
阻力越来越沉，拖拽之力越来越强。
身后的深渊，不肯放过入局的猎物。
“快……”
洛冰凝的神识微弱到几近断绝。
护体灵光彻底熄灭，身躯轻如落叶，在涡流中无力翻滚。
若非萧凡死死牵引，早已被撕碎在狂暴暗流之中。
萧凡不言不语，咬紧牙关，倾尽最后力量猛然一蹬！
嗤——
仿佛穿透一层流水光幕。
极致厚重的粘稠阻力，瞬间凭空消散。
温热腥腐彻底褪去，刺骨冰凉席卷周身。
污浊铁锈味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纯粹的星辰气息，干净而辽阔。
身躯一轻，进入全然失重的悬浮状态。
身后的无形壁垒缓缓愈合，彻底隔绝了漩涡与心源血浆的狂暴死地。
周遭，死寂无边。
昏暗笼罩四野，无声无息。
两人的身躯，在未知力量的牵引下，缓缓向前飘行。
“咳……”
洛冰凝虚弱轻咳，破碎的神识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缓：
“你……又赌赢了？”
黑暗深处，萧凡唇角，轻轻弯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险死还生。
再落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