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了。
嬴政身形悄无声息凝定在预定汇合点外,身后是一丛扭曲如脊骨的黑色金属残骸。
气息铺开,与四下翻涌的残念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尉缭早已在此等候。
七具战俑静立如碑。
幽蓝眼瞳深处,暗红纹路明暗起伏。
它们身上那层与古战场隔绝的疏离感已然淡去,仿佛本就是从这片破碎大地里苏醒的古老卫士。
没有多余寒暄。
嬴政压着声,字字沉实,像冰珠砸在石上:
“玄玑子已传讯蓬莱。他那位师叔,至多两日便至。”
“仙宗长老……”
尉缭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
“恐怕已是人道通玄后期,甚至触碰到显圣门槛。”
他扫过周遭巨兽骸骨般的废墟,再看向那几具近乎融进黑暗的战俑,最后落回嬴政身上。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里,第一次浮起近乎绝望的凝重:
“陛下,以我们眼下实力,就算占着地利、战俑又生异变,硬拼……十死无生。”
“所以不硬拼。”
嬴政目光扫过远方怪石、脚下无底裂隙、空中鬼火般飘移的暗红残念,最后定在尉缭脸上。
指尖轻点心口,那里兵符的温热与玄鉴祖玉的清凉缓缓流转。
“我们有地利。”
“有这些正在蜕变的战俑。”
他望向那几尊金属巨人,眸中锐光乍现。
“还有一片刚刚被我初步稳住、可分敌我、能够调动的残念体系。”
尉缭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陛下是想……在此设局?”
“战场就定在这片古战场。”嬴政语气斩钉截铁,“借残念、借地形、借我们手里所有筹码,布下杀阱。”
他上前两步,靴底碾碎一片琉璃似的残念结晶。
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玄玑子知道我能引动残念。”嬴政冷笑,寒意刺骨,“可他猜不到我能掌控到哪一步,更看不出——”
视线落向甲七,它足部纹路已和岩石肌理几乎相融。
“这些战俑早已不是从前模样。”
“那位蓬莱长辈初来乍到。仙道修士惯以神识开路、强势压境。”
嬴政一字一顿,剖析要害:
“在这古战场,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仙道灵力本就和此地残念相冲。生人入境,神识铺开,极易搅动连锁反应,甚至惊醒某些沉眠之物。”
尉缭呼吸骤然急促,绝望褪去,一股决绝戾气翻涌上来。
顺着思路飞快推演: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故意示弱,引他们深入?”
“正是。”
嬴政伸出两指,虚空划出一个“引”势。
“其一,把他们诱进残念最浓郁、最敏感、战意最躁动的核心地带——磐的遗骸附近,便是最好的坟场。”
他望向东侧深处,目光穿透重重迷雾。
“其二,让战俑、借残念,演一场大戏。”
他语速放缓,每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演一出困兽犹斗、仗着残念勉强挣扎,最后却节节溃败的戏。”
“记住,要败。”嬴政加重语气,
“败得狼狈,败得仓皇,败得让他们认定,我们不过是侥幸借了地利,手段粗浅,随手便可碾灭。”
尉缭深吸一口气。
阴冷浑浊、混着铁锈的战场气息涌入肺腑,反倒让他心神愈发清明。
最后一丝迟疑被决断烧尽,沉声道:
“诱敌深入,骄其心志!再借地利、借战俑暗藏的异变、借陛下统御的残念,待其最松懈之时,骤然发难!”
他压着嗓子,眼底掠过一丝悍勇的狂热:
“凶险,却有一线生机,甚至可重创强敌,为日后争得喘息之机!”
嬴政缓缓颔首,再度望向磐遗骸所在的东方。
视线仿佛洞穿岩层,落在那沉寂万古的古老存在之上。
“去准备。”
他转身,玄色衣摆擦过布满裂痕的岩石。
“伪造的痕迹要够真,声势要够盛,溃退路线仔细排布,沿途经过几处残念活跃却不至于提前爆发的区域。”
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声音沉如磐石,砸落下来:
“此战,不止为求活命。”
“也要让那些仙门之人记清楚——”
“人族的古战场,从来不是他们肆意狩猎的猎场。”
他侧过半张脸,眸中寒芒如陨星坠空。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是人族的坟墓。”
尉缭浑身一震,重重抱拳,俯首到底:
“谨遵陛下谕令!”
嬴政不再多言,身影一晃,鬼魅般没入西侧嶙峋暗影。
尉缭站直,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冷铁般的肃杀。
他看向七具战俑,尤其甲七,低声喝令:
“走!按计行事,把动静闹大!”
战俑幽蓝眼瞳里,暗红纹路骤然亮了一瞬,随即隐入黑暗。
沉重的金属足音悄然响起,向着预定的“溃逃”地带稳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