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荒原,是刻在所有生灵骨血里的死寂与压抑。
常年漫天灰土,长风卷沙,天地一色灰蒙蒙。干裂的硬土块层层皲裂,像是亘古不曾愈合的伤疤,稀稀拉拉的枯草枯得发脆,风一吹便碎成齑粉,扬得满目尘埃。远处的石山光秃秃、赤溜溜,寸草不生,连最贪生的苔藓都不愿在此落脚,死寂、荒芜、萧瑟,望不到尽头。
这里没有风致,没有生机,没有温度,连时间都仿佛停滞。
对比起此前秘境河谷那片浓绿繁盛、果香遍野、溪水潺潺的鲜活天地,眼前这片荒原,就像是被天地彻底遗弃的废土,死气沉沉,压得人心口发闷。
苏苏静静蹲在洞穴口的青石之上,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默默望着这片荒芜天地,看了很久很久。
自降生以来,它跟着曲崽踏遍归墟险境,早已习惯荒原的枯寂冷漠。可越是习惯,心底便越是清楚——这里不该永远这样。
一丝丝莹润翠绿的生机细线,悄然从苏苏壳甲缝隙间缓缓探落,纤细、柔和、莹光脉脉。
过往,苏苏的绿线只能探土辨气、感知存亡,探入土层转瞬便收回,只能感知、无法改变。可历经数次蜕变、生机本源彻底稳固之后,如今的她,早已今非昔比。
一根根绿线稳稳扎入干裂坚硬的土层深处,没有回弹,没有收回。
像是无数细密绵长的根须,稳稳扎根泥土,源源不断将纯净、温润、磅礴的生机之力,缓缓灌注进这片枯死万年的荒土之中。
地底死寂的硬土先是轻轻一颤,像是沉睡万古的大地终于苏醒。
灰白干涩的土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润、变色、松软。枯燥的土块慢慢褪去死灰,由浅灰转褐、转深棕,最后沉成温润发黑的活土。干裂的缝隙被生机缓缓填满、抚平,干燥冰冷的泥土变得湿润、柔软,隐隐透出浅浅水汽。
苏苏闭上眼,额间嫩芽纹样微光灼灼,生机流转不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首轮绿线。
脚下方寸荒土,已然彻底焕然一新,湿润松软,带着久违的泥土清香。
她没有停歇。
新一轮翠绿丝线再度漫天舒展,一根、十根、百根……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尽数深深扎入方圆荒地。
扎入干裂河床、扎入嶙峋石缝、扎入光秃山壁、扎入死寂坡地。
每一缕绿线落下,便是一片生机复苏。
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土层脉络蔓延渗透,唤醒深埋地下万年的枯根、休眠的草种、蛰伏的芽孢。
死寂的大地,在无人看见的地底,悄然萌发新生。
干枯老根抽绽嫩蕊,细碎草籽顶开碎石,蜷缩的根茎舒展复苏。
苏苏小小的身子静伏青石,一动不动。漫天绿线以她为中心,织成一张温柔磅礴的生机大网,笼罩整片荒原,一寸一寸,盘活这片死去万古的天地。
一日微变,三日新生,七日换世。
三天之后,洞口周遭的荒芜景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最先破土的是嫩草。
无数嫩绿草芽从石缝、土裂、枯地间争先恐后钻冒出来,星星点点、密密匝匝,迅速铺展成连片的浅绿。短短三日,薄草覆野,踩上去绵软蓬松,彻底取代了坚硬硌脚的干裂荒土。
紧随而至的是繁花。
青嫩草叶之间,悄然冒出无数细碎花苞,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散落原野,迎着风悄然绽放。微风拂过,小花轻轻摇曳,细碎淡香漫溢开来,清甜温柔,驱散了万古不散的沙尘腥气。
再然后是灌木。
原本寸草不生的石缝里,钻出半人高的翠绿灌丛,枝叶鲜嫩肥厚,叶尖凝着清晨露水,鲜活透亮,生生给苍凉石山缀满了绿意。
最震撼的是石山的变化。
此前光秃秃、灰扑扑、毫无半点绿意的岩壁,此刻被无数纤细绿藤缠绕攀附。藤蔓顺着石壁缝隙生根、延展、向上攀爬,一路生长、一路开花。
一串串细碎艳红的小花垂落藤间,顺着陡峭山壁铺垂而下,远远望去,如锦绣花帘、如垂落星河,绝美绚烂。
等到第七日落幕——
方圆二十里荒原,彻底脱胎换骨。
漫天灰土消失、干裂河床愈合、嶙峋碎石隐于青草之下。
入目皆是及膝深草、遍野繁花、丛生灌莽,石缝间钻出细嫩树苗,迎风舒展新叶。
空气彻底更迭。
不再是干涩呛人、满是沙尘的冷风,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清甜、混着泥土芬芳、草木鲜香、花蜜淡甜的温柔和风。
风卷草籽花粉漫野翻飞,落在龟壳、肩头、草叶之上,轻轻一抖便簌簌滑落,温柔得不可思议。
整片天地,从死寂枯寒,彻底化作温润鲜活的人间净土。
所有人的心境,都跟着天地一同重生。
往日里身处归墟荒原,全员时刻紧绷、心神压抑、呼吸发紧,眼底常年覆着疲惫与戒备,连放松片刻都是奢侈。
可此刻,漫山青绿、遍野花香、和风暖阳,压在众人心头数十年的归墟阴郁、厮杀疲惫、绝境惶然,尽数被温柔抚平。
龟龟军团彻底卸下了常年紧绷的戒备。
它们三三两两散落在青草地间,姿态慵懒松弛,是数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然惬意。
长脖子龟卧在软草之间,伸长脖颈轻嗅枝头小黄花,慢悠悠闻、细细品,而后轻轻啃食嫩叶花蕊,神态悠然,再无往日缩在石缝、风声鹤唳的怯懦。
扁壳龟寻了一处温润浅洼,将大半壳身埋入软草,只露半片背甲,闭眸晒着暖阳,浑身松弛,彻底放下了数万年躲躲藏藏的惊惧。
坑壳龟早已沉沉睡去,震天呼噜轻轻震动周遭草叶,草尖随呼吸轻轻颤晃,睡得安稳踏实,是唯有绝对安心的环境,才能有的深度安眠。
几只幼龟无忧无虑在花丛里打滚嬉闹,小小的壳甲沾满花瓣草屑,你撞我、我碰你,翻个四脚朝天也毫不在意,晃晃身子翻爬起来继续嬉闹,鲜活烂漫,无忧无虑。
就连一路隐忍沉稳、见过无数生死的同族老龟,此刻也静静卧在花间,垂眸轻拂嫩叶,眼底沉淀的风霜戾气,被这片新生绿意,温柔消融大半。
修士一方,更是心境剧变。
一路踏遍归墟尸山血海,日日厮杀、夜夜戒备、枕戈待旦,早已习惯压抑、冰冷、凶险、无休无止的绝境。
可此刻置身这片新生绿野,所有人紧绷多年的神经,轰然松弛。
有人仰面躺落青草地,双手枕于脑后,静静凝望头顶澄澈蓝天,不言不语,任由清风拂面,眼底积压多年的疲惫与麻木,一点点散开。
有人蹲坐清溪之畔,掬一捧清甜泉水洗面,微凉活水拂过面颊,洗去满身尘沙血腥,静坐石上望着粼粼水光,久久失神,近乎忘了安稳闲适是何种滋味。
有人三五成群,摘草编环、嬉闹打趣,将草环戴在头顶,笑声清朗,是踏入归墟至今,最纯粹、最放松、无拘无束的笑意。
即便是奉命在外围值守警戒、不敢松懈的修士,也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遍野青绿花海。
眼底是职业性的戒备,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原来……归墟,也能有这样温柔安稳的人间烟火。
整片天地,从上至下,从草木生灵到人心心境,尽数新生。
苏苏静静趴在草地中央的青石之上,漫天绿线尽数收回壳中。
银紫色壳甲光洁莹润,只边缘萦绕一圈极淡的翠绿光晕,那是过度透支生机之后残留的微光。
她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凝望着眼前这片由自己一手盘活、从死寂荒土重生而来的绿野花海,乌黑澄澈的眼眸里,浅浅漾着温柔的成就感,尾巴轻轻、轻轻晃了晃。
一道小巧灵动的红色身影拨开层层青草,快步小跑而来。
是小水红龟。
它一路跌跌撞撞穿过花丛,气喘吁吁爬到青石边,仰头望着石上的小小身影,一双龟眸亮得惊人,满是崇拜、震撼与敬畏。
“女凰陛下!您太厉害了!”
小水红龟望着漫山遍野的青绿繁花,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七日之前,这里还是寸草不生、风沙漫天的绝境荒原。
七日之后,沧海桑田,万物新生。
苏苏垂眸看向它,声音软糯清淡,波澜不惊。
“喔只是把土里的生机理顺了。”
“那也超级厉害啊!”小水红龟激动得爪子都在轻轻蹬土,满眼亮晶晶的,“以前这里死气沉沉、连草都活不了,现在遍地是草、遍地是花、连小树都长出来了!您一出手,整片死荒原,直接活过来了!”
苏苏没有应声,只是尾巴又轻轻晃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温柔。
小水红龟彻底赖着不走了,寸步不离跟在苏苏身后。
苏苏往东,它立马小跑跟上;苏苏往西,它立刻紧随其后;苏苏趴石休憩,它乖乖趴在石下守着;苏苏起身溜达,它颠颠小跑跟随,一路絮絮叨叨、叽叽喳喳,满是好奇。
“女凰陛下,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那绿线是什么神异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我壳上没有绿光,以后能不能长出来?”
“我天天在土里打滚扎根,能不能也盘活荒地呀?”
苏苏头也不回,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能。”
小水红龟瞬间蔫了一瞬,耷拉着脑袋,可转瞬又重新精神满满,仰头认真道:“没事!那您下次再造草地、盘活生机的时候,我给您打下手!刨坑、松土、搬小石头、清理杂草,我全都能干!我超能干的!”
不远处一名值守修士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着走近,打趣开口:“小水红,你这么黏着苏苏陛下,是不是特别喜欢她呀?”
小水红龟愣了愣,认认真真摇了摇脑袋,小表情无比严肃。
“不是那种喜欢。”
修士被勾起兴趣,笑着追问:“那是哪种?”
“是特别特别钦佩的喜欢。”小水红龟歪着脑袋认真斟酌词句,坦荡直白,“但不是想交配、结伴的那种钦佩。”
话音落下。
那名修士当场愣住,下一瞬直接笑得直不起腰。
旁边闻声看来的几名修士,也纷纷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林间满是轻松欢快的笑意。
苏苏全然不在意周遭笑闹,心境澄澈无波,依旧静静望着眼前绿野山河。
可一旁卧在草丛里静静休憩的曲崽,耳朵却瞬间竖得笔直。
它心底猛地一动,过往旧事骤然翻涌上来。
它一直都知道,自家闺女的性子,天生清冷独特、异于寻常生灵。
很早以前,苏苏就说过一句让它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苏苏说,她日后,要和整片天地最强大的龟族结成伴侣。
曲崽当时疑惑追问,何为最强大?
苏苏的回答直白又冷性——谁强跟谁,若是伴侣日后被别的强者打败,便换更强的那一个。
彼时曲崽当场愣滞,完全摸不透自家小闺女清奇的脑回路。
它当时脑海里飞速闪过嘛嘛曾经看过的古早电视剧,里面那种雌性强者坐拥群雄、强者上位、败者退场的养蛊式择偶模式,瞬间对上了苏苏的想法。
曲崽越想越离谱,忍不住轻轻试探:“闺女。”
“嗯?”苏苏回头看它。
曲崽表情复杂,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想养蛊?”
苏苏歪着小脑袋,认认真真思索片刻,坦然点头:“嗯。也可以这样说。”
曲崽当场龟壳一僵,整只龟都不好了。
它倒不是迂腐守旧,更不是排斥一妻多夫、强者为尊的相处模式。
大千大陆、万族林立,各式婚配习俗本就千奇百怪,从无定规。
它真正懵的是——
自家从小养在身边、天真软糯、不谙世事、长在洞穴河谷里的小龟崽,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冷性、霸道、独特的择偶观念?
没有人教、没有兽带、没有耳闻世俗纷争,小小年纪,心性却冷静理智得可怕。
曲崽正兀自百思不得其解,那边的小水红龟已然一腔热血跑远了。
小家伙似乎是听懂了“强者上位”四个字,又满心崇拜苏苏的强大,居然想亲自效仿一二。
它在草地上溜达一圈,瞅见一只体型和自己相仿的同族,立马兴冲冲凑上去,脑袋一顶对方壳甲,意气风发:“喂!打一架!”
那只龟当场懵住:“什么?”
“打一架!谁赢谁厉害!”
话音未落,对方一爪子轻轻掀出。
啪——
小水红龟直接四脚朝天,在草叶上蹬了半天,才狼狈翻身爬起,灰溜溜跑路。
它不死心,又找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第二只直接把它撞得踉跄后退老远。
第三只懒得搭理,直接缩壳无视。
第四只耐心陪它缠斗两下,轻轻松松把它按在草地上摩擦。
一圈挑战下来,小水红龟全军覆没,一次没赢。
曲崽卧在草丛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离谱的疑惑,忽然瞬间通透了。
原来如此。
心性从不是凭空生成,性格从来皆是环境造就。
苏苏自诞生起,便是众星捧月。
全族呵护、全员敬重、人人退让、事事顺遂。
她与生俱来天赋逆天、生机冠绝万族、抬手便能造化天地。
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龟都信服她,所有修士都敬畏她。
她生来站在顶端,生来见惯“强者受人追随、弱者自然退让”的规则。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
强者配一切,弱者自退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这份清冷霸道、择优而从的性子,是万千宠爱、天赋绝顶、身居高处养出来的本心。
曲崽释然长叹。
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崽崽自有崽崽道。
自家闺女心性通透、本心纯善,只是观念独特,随她去吧。
曲崽本以为,这桩小插曲就此揭过。
却不想不过数日,蓁蓁寻了过来。
彼时晚风轻柔、花海翻浪,草木清香漫溢四野。
蓁蓁缓步走到曲崽身侧,静静趴在草地上,壳甲轻贴软土,沉默犹豫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郑重。
“小曲。”
“嗯?”曲崽抬眸。
“苏苏……揣蛋了。”
嗡——
曲崽脑海瞬间一片空白,脑子直接炸了。
它猛地从草地上弹射起身,四爪蹬地,连蹦带跳,疯一般冲到苏苏面前,眼眶瞬间红透,悲愤、震惊、慌张、心疼尽数翻涌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闺女!谁!是谁!”
“你还这么小!明明还是幼崽!到底是哪个畜生!对你下手!”
“老子要把它抽筋扒皮、反复折磨、碎骨重生再碾——!!!”
情绪滔天,悲愤满腔,眼泪鼻涕都急得挂在了脸上。
苏苏静静趴在青石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看着失态暴怒的老父亲,满脸纯然的不解与茫然。
她轻轻开口,软糯发问:“阿爹,你有大哥是几岁呀?”
曲崽暴怒的身形骤然僵住。
满脸悲愤、满眼通红、张口怒喝的模样瞬间定格。
它张着嘴,一动不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整只龟彻底懵滞。
苏苏见它安静下来,又轻轻追问:“阿爹,你是几岁有的喔?”
曲崽脑子彻底乱了,飞快复盘岁月。
它十二岁半诞下四兄弟,十五岁踏入墟,苏苏恰好彼时降生。
墟内岁月悠悠二十四年,苏苏在墟里一天天长大,早已不是初入墟时、嗷嗷待哺的幼崽。
二十四岁。
放在万族年岁、放在龟族寿数里,早已成年,早已到了可以婚配、可以结侣、可以孕育后代的年纪。
它一直把苏苏当成永远长不大的小崽崽。
却忘了,岁月从不停留,孩童终会长成。
曲崽呆呆站在原地。
脸上的悲愤、暴怒、癫狂一点点褪去。
转为茫然、错愕、难以置信。
再然后,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漫满心口。
有猝不及防的恍惚,有闺女长大的怅然,有瞬间当外祖父的离谱懵圈。
它沉默良久,慢慢、慢慢趴回苏苏身侧,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沙哑。
“……哦。”
苏苏伸出软软的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它的壳甲,温柔安抚。
“阿爹,不要担心,喔好好的。”
晚风拂过遍野花海,绿草轻摇,落英纷飞。
曲崽不敢问苏苏。
它怕苏苏不高兴。闺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当爹的追着问“谁干的”,像什么话,仿佛自己是个多不体面的丈人老头似的。可它心里那根刺扎得慌,白天走着走着就想,夜里趴着趴着就想,连啃肉串的时候都咬着咬着忽然停住,想着自家那朵水灵灵的银紫色小闺女,到底是被哪只混账龟给拱了去。
它越想越气,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发动了洞穴里所有人,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堪比寻仇的民间摸排行动。
可是几个月过去,依然没有打探出消息。
曲崽气得半死,爪子狠狠往地上一拍,惊飞了草丛里几只刚安家的蝴蝶。
“妈拉个巴子!这个狗逼玩意儿藏得这么深!别给老子知道是谁!!!”
虽然怄气归怄气,产房还是得准备。曲崽再怎么恼怒,到底还是放不下苏苏,更放不下那即将来到世上的孙辈。
小落亲自搭了个小架子,矮矮的,四根柱子磨得光溜溜的,刨去所有毛刺,上面铺了一层晒得蓬松柔软的干草。他搭得仔细,柱脚深深埋进土里,又用爪子一点一点踩实,反复摇了摇,确认稳如磐石,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归墟常年风大,万一架子不稳,孙辈蛋滚下来磕了碰了,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
水芙蓉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软料,缝了个软乎乎的小垫子,里面塞满了蓬松的鸟绒,塞得鼓鼓囊囊,按下去软得能陷进半个爪子。她缝了两层,外层粗布耐磨,内层细绒亲肤,针脚密密实实,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缝完了捧到苏苏跟前,苏苏伸出小爪子按了按,软得整个陷下去,又轻轻弹回来。她没说话,只是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算是满意。
雪儿和云琅负责鼓捣给娃娃泡澡的陶盆。云琅撸起袖子捏陶,雪儿蹲在旁边负责打磨。云琅捏的陶盆圆润周正,边沿光滑,捏完了递给雪儿,雪儿立刻抱过一块石头,将陶盆内壁细细磨了一遍又一遍,磨得光溜溜的,连最细的指尖摸上去都觉不出半点毛刺,才肯收手。
“不能有毛刺。”雪儿一边磨一边煞有其事地念叨,一本正经,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划破娇嫩的蛋黄就糟了。回头娃娃孵出来,头一件事就是泡澡,要是被毛刺扎了,那还得了?”
曲崽蹲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忙前忙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是感动又是酸涩。闺女真的要当娘了,自己也要当外祖父了,这日子怎么就走得这么快。
不过,它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苏苏的第一伴侣,强大得超乎想象。幼崽直接在蛋壳里把蛋黄尽数吸收干净,才从容破壳,生下来便自带无限愈合药力,是个实打实的超绝生属性存在。不像曲崽自己的孩子们,当年生下来时,或多或少都还残留着没吸收完的蛋黄,软乎乎、怯生生的。
不过,曲崽很快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那天它正闷闷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暖融融的日光铺在壳甲上,原本是个再安逸不过的午后。却见外围巡查的修士忽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衣冠不整,脸上还挂了彩,急急慌慌地禀报。
“老祖!有个凶悍无比的龟龟要硬闯营地!”
曲崽愣了一下,懒洋洋地抬起脑袋。
“啊?那不是好事?你们拦着做什么?”它满脑子还想着收编同族的事,一听有龟上门,第一反应是喜事,当下就想让人放行。
可它仔细一打量这报信的修士,衣袍撕破了,头发也乱了,腮帮子上还留着一道红印子,显然是刚跟谁动了手、吃了亏。
“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曲崽越看越不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修士急头白脸地解释,气还没喘匀:“不是的!那个龟龟在我们盘查询问的时候不停脚步,一直往营地爬,根本不搭理人!我们好声好气请它停下来报个名号,它就像没听见一样!我们伸手去拦,它忽然就动手了!那家伙,出手又快又狠,我们几个根本招架不住!”
曲崽一听,那还了得?当即带着一众同伴,气势汹汹地朝营地入口赶去。
到了地方,就看见一只两米多高的巨龟横在入口,通体漆黑,每片盾甲上都生着繁复的几何花纹,像刻满了古老符箓,透着股说不出的霸道。那龟一只前爪正稳稳踩着一个修士,眼神桀骜,居高临下地睨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气定神闲,半分不让。
它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你们这些凡人打扰到本大爷”的嫌弃劲儿。
“老子说了,很忙,别碍事。你们几个非得犯贱……”
曲崽这个暴脾气,当场就炸了。
妈拉个巴子,分不清大小王了是不是!老子在归墟纵横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猖狂的同族!敢踩我营地修士,敢跟我这儿摆大爷架子!
它二话不说,一个猛窜,攒足了劲儿,闷头就朝那大龟撞过去,打算把它撞个四仰八叉,好好教训一顿。
结果。
嘭。
咕噜咕噜咕噜。
曲崽一头撞上去,非但没撼动对方分毫,反倒把自己弹得连连倒滚,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撞进一片花丛里,才堪堪停下,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
那大龟低头看着倒滚出去又爬起来的小不点,眼里还带着几分费解,慢悠悠开口。
“你是谁家孩子,这么没礼貌?”
曲崽那个气啊,那个恨啊。堂堂生机门老祖,归墟八阶强者,居然被对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崽子,还当众滚了好几圈,这脸可丢大了。
它晕头转向地站稳身子,晃了晃发懵的脑袋,缓过一口气,才恶狠狠抬起头,怒吼出声。
“你他妈擅闯老子营地,还敢问老子是谁家的?!今天不把你收拾服帖了,老子这个生机门老祖就白当了!”
它恶狠狠地转头张望,眼神急急盯向小落和屠玄那边,声音拔得老高。
“保镖!保镖啊!屠玄呢!赶紧给老子拿下这猖獗的狗东西!!!”
小落和屠玄闻声,当即便要上前动手。两人一个握紧了刀柄,一个捏住阵诀,气势汹汹,眼看一场恶战就要爆发。
结果,还没等气势汹汹的小落和屠玄动手,那大龟的眼神骤然一变,原本桀骜睥睨的眼眶里,竟“啪”地一下仿佛亮起了星星,闪成一片细碎的亮光。整只龟像被人摁下了什么开关,气势瞬间从冷硬霸道切换成讨好雀跃。
嗖地一下,它身形急速缩小,缩到跟曲崽差不多大,一个箭步蹿到曲崽面前,换了副脸,谄媚得跟见了鲜肉的恶狼似的。
“哎呀,这不是误会么?!岳父大人在上,小子给您磕头了!”
说着,后肢一铺,学着太仓族的模样跪了下来,前肢高高撑起,脑袋一下一下、重重地往地上磕了三下,磕得地面咚咚作响。磕完了,又狗模狗样地甩起尾巴,一副欢快满足、求夸奖的狗腿子模样,眼睛亮晶晶地仰头望着曲崽。
全场呆立当场,鸦雀无声。
连那四个正在爬起来的修士,也保持着一半撑起身子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还闹哄哄喊打喊杀的营地入口,此刻死一般寂静,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曲崽也僵住了。它原本憋着满肚子火气,正准备看小落和屠玄把这狗东西拿下,结果对方一个滑跪,喊了声岳父,直接把它的火气给整懵了。岳父?叫谁岳父?这是我闺女苏苏肚子里崽儿的亲爹?!
苏苏轻咳了一声。
那大龟仿佛接到了什么天大的旨意,立刻欢快地飞奔而去,绕着苏苏转了一圈,声音腻得能拉出丝来。
“宝贝媳妇儿,香一个……”
苏苏连眼皮都没抬,淡漠地轻声吐出一句:“没规矩!”
那大龟身形一顿,立即原地站定,面色瞬间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桀骜冷冽的眼神,端正得像是换了只龟。
苏苏这才缓缓爬过去,那大龟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乖得跟个小跟班似的。走到曲崽面前,苏苏站定,从容介绍。
“阿爹,这是你女婿。它的名字叫戾枭。今年一百七十四岁,归墟九阶初期。”
曲崽还没来得及震惊不到两百岁的超纲天才,旁边屠玄已经先炸了。
“不可能!”屠玄声音拔高,满脸不可置信,盯着那只龟上下打量,“九阶怎么可能还待在这里!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怎么能接触我们?!”
归墟九阶,一旦突破,便会被强行剥离,必须独自离开,这是归墟铁律。怎么可能有只九阶的龟,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跟苏苏卿卿我我?
那大龟不屑地瞥了屠玄一眼,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时可以九阶。现在压着呢。”
听到这句话,曲崽终于回过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叫压着?这还能压着?!”
那大龟一见曲崽开口,立刻又换回那副狗腿子笑脸,讨好地凑上前,点头哈腰地解释。
“是是,岳父大人。神魂突破前,先把那些经脉压住,而且只要不杀死任何东西,就能控制压死在八阶巅峰……”
曲崽脑子嗡地一下,当场一个激灵,猛地追问。
“九阶的一个人走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等答案。屠玄更是死死盯着那大龟,眼都不眨。毕竟在归墟,九阶强者心气散尽、骤然身死的传闻时有耳闻,可从来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九阶必须独自离开,为什么九阶会“心气没了”。
那大龟这次没有半分隐瞒,语气平平,却说出了一个惊天秘辛。
“哦,回岳父大人。九阶一到,就必须单独离开,是因为神魂会控制你疯狂撕扯周围的活物,而且还会同步无时无刻地问心镜状态。譬如九阶的我和苏苏在一起,会把心爱的她样貌看成死敌,一不留神就会杀了她。所以九阶属于混沌意识,必须单独走,不然谁靠近,谁就死。”
曲崽完全无法理解,眉头死死拧紧。
“为什么要这样?这样的试炼,有什么必要,有什么意义?!”
那大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懒散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
“大概率是为了挑选最适合成为天地主宰的一个吧。譬如断情绝爱之类的……”
曲崽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它怎么也想不通,也不理解,更不接受。难道说,修行到最后,就是要斩断所有羁绊,孤身一人,才算圆满?那这修行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它为了嘛嘛,为了孩子们,一路拼杀到今天,难道到头来,九阶就是要把这一切都舍弃掉?
那大龟却没理会曲崽的纠结,转头又狗腿地对着苏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宝贝媳妇儿,我要等你生了娃,我才离开。记清楚咱俩的孩子气息,防止意外碰上伤了它们……”
曲崽脑壳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一时间,两个无法接受的事情,重重压在心口,压得它昏沉沉的。一个是自家闺女有了女婿这个事实,另一个,是那关于九阶、关于断情绝爱的惊天秘辛。它没有追问,没有责怪,只是沉默地转身,缓缓离开了这片热闹的草地。
屠玄也站在原地,头痛欲裂。
九阶会六亲不认。是啊,六亲不认。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是不是曾经也有一个重要的生灵,被他遗忘、被他杀死、被那混沌意识吞噬?他绞尽脑汁去想,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模糊的影子。
是什么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大龟围着苏苏转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甩得飞快,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怎么也停不下来。苏苏偶尔看他一眼,偶尔不看,他也不恼,就那么绕着、绕着,绕累了,便乖乖趴在苏苏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苏,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意与温柔。
曲崽趴在远处的草地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来覆去,就剩下一句话。
一百七十四岁,九阶初期。还知道压着。还知道等苏苏生了娃才走。还知道记气息,防止意外伤了孩子。
它看着那大龟围着自己闺女转来转去,虽然心里还是气哼哼的,可眼角却不自觉地松了松。
苏苏让戾枭摘几朵花,要紫色的。戾枭立即屁颠颠跑了。苏苏支开戾枭后来到曲崽跟钱趴下:"阿爹,之所以选择它当喔孩子的生父,是因为它早就九阶了,九阶过半了!“
曲崽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什么……什么意思?!”
苏苏解释:“喔前段时间都在观察荒原,想试试新能力,生机勃发。它路过的,它从第一眼见到喔,就说要当喔伴侣,喔说你几阶?它说九阶,但是很快又说让喔过几天还在这位置等着。”
苏苏伸出爪子扒拉一片落在曲崽壳甲的草叶继续道:“过几天喔去等,它伤的特别重,它掉到九阶初期。喔治疗它,它又离开让我过几天还在这里等,喔再去的时候它比喔先到,已经掉到八阶巅峰了!”
曲崽有点懂了:“意思是只要敢下狠手,其实可以控制自己停留在哪个阶段?!”
苏苏点点头:“喔见它诚意满满,为了当喔伴侣这样不管不顾,就接受了它的追求,后来就……”
曲崽长吁一口气:“这狗东西,好像……也没那么狗。”
到底还是要再看看。自家闺女挑人的眼光,应该不差。只要它对苏苏好,对孩子们好,那往后,喊它一声好女婿,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