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南砸在碎石地上,嘴角溢出的血洇进灰土里。
“林思南!”
沈念云松开怀里昏迷的李素芬,右腿疼得钻心,也顾不上了,双手撑着满是玻璃碴的地面爬了过去。
膝盖被划破了,她没管,颤抖着伸手去探林思南的鼻息。
“马大夫!你快看看他!他吐血了!”
老中医马长生提着药箱跑过来,扯开林思南破烂的校服领口,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罗德海把刚救出来的小男孩交给旁边的护士,抹了把脸上的黄泥,三两步跨过来蹲下:“马老爷子,这娃儿咋样?是不是在学校底下砸着内脏了?”
马长生闭着眼,捻动银针,稳稳扎进林思南的人中、内关和膻中穴。
“不是外伤,是急火攻心,加上三天没怎么进米水,厥过去了,”马长生捻着针尾,“他背上都是皮肉伤,死不了,倒是这心里头捅了个大窟窿,待会儿醒了,你们得按住他,莫让他再寻死。”
刘浩宇用右手托着断掉的左臂,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喘粗气:“罗叔,那巷子……还能挖吗?林叔他……”
罗德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两米宽的巷道被倒塌的半截断墙彻底填平,几块重达数吨的预制板斜插在乱石堆里,上头还悬着钢筋网。
罗德海喉结滚了滚,把铁撬棍狠狠砸在地上:“没有大型吊车,十个人进去十个人死,老林在里头……早就没气了。”
沈念云把林思南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腿上。
她用袖口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沫,手指碰到他手腕上那道结了血痂的牙印,心口一酸。
就在这时,街道拐角处传来一阵骂咧声。
孙大强光着脑袋,西装裤挽到膝盖,领着三个浑身是灰的工人,手里提着两把大铁锤和一根钢钎,正往旁边的工地项目部跑。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项目部那栋平房塌了一半,老子保险柜里还有十几万的现金和账本!要是让那些刁民趁乱刨走了,老子把你们皮扒了!”
路过废墟口时,孙大强瞥见了泥地里的沈念云,脚步顿住。
他眯起眼,看清了沈念云腿上躺着的林思南,还有旁边不省人事的李素芬,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孙大强夹着皮包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满身泥血的沈念云,“咋个搞成这副叫花子样了?沈总去重庆前还让我多照看你,你倒好,放着别墅不住,跑这死人堆里来给这穷小子哭丧?”
沈念云抬起头:“孙大强,把铁锤和钢钎留下。”
孙大强“噗”地吐了口痰,乐了:“大小姐,你脑壳被石头砸昏了吧?这铁锤是我拿去砸墙取保险柜的,凭啥给你?”
“林叔叔被埋在巷子里了,我们要工具救人,”沈念云盯着他,“你现在把工具留下,带着你的人过来搬石头,以前你在城东工地掺海沙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你要是不给,等通讯一通,我让我爸先扒了你的皮!”
孙大强脸色变了变,随即看了看四周塌成渣的楼房,底气又足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大小姐,你还没看清楚形势嗦?整座县城都塌了!沈振宏那几个煤矿全在南山肚子里头,这会儿肯定全塌完了!还有他新建的那个建材市场,我刚路过看了一眼,平了!你爹现在自己都是个穷光蛋了,你还在这儿跟老子摆谱呢?”
沈念云捏着林思南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少他妈废话!”罗德海站起身,拎起地上的撬棍,挡在沈念云面前,指着孙大强,“姓孙的,现在是抗震救灾!老子以县城管大队的名义征用你的工具!把铁锤放下,不然老子今天先敲碎你的脑壳!”
孙大强被罗德海满身血污的样子唬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不饶人:“罗德海,你个看街的算老几?这巷子都堵死球了,蹬三轮那老瘸子肯定早就压成肉泥了,救个屁……”
“你再说一句试试。”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众人低头一看,林思南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拔掉身上的银针,撑着地面,从沈念云膝盖上坐了起来。
他没看孙大强,先转过身,看着躺在一旁门板上昏迷的母亲,脱下自己那件满是破口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母亲身上。
然后,他才站起身。
少年原本微驼的背,此刻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到孙大强面前。
孙大强被林思南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叫道:“小畜生,你看啥子?你爹命贱,老天爷收他,关老子屁事!之前沈总给你那三万块手术费,也没救回这老不死的命嘛!”
林思南没说话。
他突然伸手,一把夺过孙大强身后工人手里提着的八磅大铁锤。
“你干啥子!”工人吓了一跳。
林思南单手拎着铁锤,因为脱力,手腕在微微发抖,但他抡起铁锤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轰的一声,直接砸在孙大强脚边不到两寸的水泥地上!
火星四溅,一块碎石划破了孙大强的西装裤管。
“啊!”孙大强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杀人了!疯子杀人了!”
林思南握着锤柄,垂眼看着裤裆湿了一片的孙大强:“孙大强,我爸的腰,是你带人强拆推断的。医院的药,是你逼停的。”
“那是沈振宏让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孙大强拼命往后缩。
“地震是天灾,但你欠我家的,是人祸,”林思南把铁锤从碎石里拔出来,指尖的血顺着木柄往下滑,“工具我留下了,从现在起,别让我再看见你,等我把我爸挖出来,咱们这笔账,慢慢算。”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疯子!”孙大强连滚带爬地起来,连掉在地上的皮包都顾不上,带着三个工人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旁边的烂尾楼里。
林思南拎着铁锤,转身走到那条被掩埋的巷道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天空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混着灰尘,落在每个人身上,流下一道道黑泥。
李素芬被雨水一激,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清眼前变成乱石堆的巷道,没哭,只是爬过去,跪在泥水里,用那双长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一块一块地去搬上面的碎砖。
“妈。”林思南走过去,跪在她身边,举起铁锤,一下一下地去砸卡在外围的水泥块。
“老林怕黑,也怕冷,”李素芬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他腰上有钢板,一下雨就疼,咱们得快点把他弄出来,给他热一碗姜汤。”
“嗯,我们接爸出来。”林思南咬着牙,虎口被震裂,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沈念云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看着暴雨里那两个身影,心口堵得发慌。
“林思南!”沈念云哭着喊他,“你别砸了!你的手会废掉的!你还要高考,你还要写字的啊!”
林思南动作没停,铁锤砸在预制板上,发出叮当的响声,却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罗德海叹了口气,走过去按住林思南手里的锤柄:“小子,省点力气吧,这雨一下,上头随时会塌下来把你们娘俩一块儿埋了。”
“罗叔,你让我砸,”林思南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我就砸外面的,我不进去,我爸在里头看着我呢,我不能停。”
“你个瓜娃子,你就是把这双手砸烂了,这几吨重的楼板你也挪不动一分!”罗德海红着眼睛吼他,“我们已经尽力了!老林是为了救那个小娃儿才没出来的,他是条汉子,你别让他死不瞑目!”
“我没尽力……”林思南停下动作,双手抓着铁锤的木柄,额头重重抵在湿滑的水泥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要是早十分钟出来……我要是再跑快一点……我就能把他背出来了……他一辈子都没享过一天福,他连新房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李素芬伸出满是泥浆的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思南,不怪你,”李素芬看着黑漆漆的石缝,“是你爸自己选的,他这辈子老实巴交,没干过啥子大事,临走前救了个七八岁的娃儿,他在底下,腰杆子也能挺直了。”
沈念云再也忍不住,双手撑着地,拖着那条肿得穿不进鞋子的右腿,挪进雨幕里,从后面死死抱住林思南。
“思南,你还有阿姨,你还有我,”沈念云脸颊贴在他全是泥水的背上,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破烂的衬衣,“我在废墟底下怎么跟你说的?我说等出去了,我养你,我陪你去合肥,我没有骗你,就算我家也塌了,就算我也变成穷光蛋了,我也能去刷盘子供你读书,你别垮,求求你别垮……”
林思南感受着身后的体温,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里。
……
雨越下越大,整座湔川县城浸泡在黑暗与绝望之中。
中医院外面的马路上,几百个无家可归的伤员和百姓缩在塑料布底下,哭声被大雨冲刷得支离破碎。
没有电,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麻药,到处都是呻吟。
就在这时,轰隆隆……
一阵密集的引擎声穿透雨幕,从县城东面的国道方向传了过来。
紧接着,几十道雪亮的车灯划破雨夜,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解放路!
路边原本瘫坐等死的百姓们都抬起了头,愣愣地看向街道尽头。
打头的几辆军绿色卡车停在被巨石堵断的路口,车厢挡板哗啦一声放下来,一个个穿着迷彩服、背着铁锹和急救包的身影,顶着大雨,踏着泥水,跑步冲进了废墟!
“有救了!解放军来了!”
站在高处张望的刘浩宇第一个看清了那些人领口上的红星,用独臂挥舞着铁锹,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这一嗓子,让死寂的街道活了过来。
马路上、废墟顶上、塑料棚底下,无数幸存的百姓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抹飞奔而来的迷彩绿挥手哭喊:
“解放军来了!”
“真的来了!部队进来了!”
一名满脸泥水、带着少校军衔的军官举着扩音喇叭,踩在碎石堆上大声喊:“老乡们!不要慌!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医疗队就在后面,重型机械正在抢通山路!大家先转移到空旷地带,告诉我们哪里还有幸存者!”
罗德海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拄着撬棍跳起来挥手:“首长!这边!中医院住院部底下埋了好几十号人!”
两个挂着红十字袖标的卫生兵第一时间冲到林思南他们跟前,蹲下身检查李素芬和沈念云的伤势。
“这小姑娘右腿胫骨骨裂,还发着高烧,必须马上送去野战医疗点固定消炎!”卫生兵看了一眼沈念云的腿,立刻招呼后面的战友抬担架过来。
沈念云被抬上担架的瞬间,依然死死拽着林思南的衣袖:“林思南,你跟我一起去包扎!”
林思南站起身,把她的手放回担架:“你和妈先去医疗点,我留在这儿,给部队指路,等机械进来了,我要亲眼看着我爸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湿透、满脸烟灰的男人连滚带爬地从西街方向跑了过来,一眼看见担架上的沈念云,噗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是沈家的司机,郑建华。
“大小姐!总算找到你了大小姐!”郑建华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哭得满脸是血。
沈念云看到他这样,有了不好的预感,撑起身子急问:“郑叔!你怎么成这样了?我妈呢?!”
郑建华哆嗦着嘴唇,指着西面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下昼地震那会儿,城西天然气站炸了,大火把翠湖别墅区全烧着了!太太当时在二楼打麻将,被救出来的时候脑袋砸伤了,看到房子全塌了,人就疯了,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往火场里冲,刚才趁乱跑丢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