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神念探入黑暗。
细如冰针,锐如刀锋。
压至极致的探查波动,几乎完美消融在古战场漫天混乱的残念里。
若非玄鉴祖玉先天敏锐,加之兵符烙印对仙道灵力的本能警惕,绝无半分察觉可能。
这神念不铺扫、不扩散。
只如毒蛇信子,点点试探,寸寸摩挲。
每一次停顿,都稳得数息,谨慎到极致。
盾牌阴影之中,嬴政身形僵死。
血液流速放缓,肌体全然松弛。
所有生人气息,尽数封藏。
识海之内,玄鉴祖玉缓转生辉。
温润清光内敛沉敛,与兵符烙印叠加,铸成一层毫无破绽的环境伪装。
心跳被意志压至几近寂灭。
耳畔只剩血管细微嗡鸣,以及远处残念游荡、如鬼哭风啸的低哑余响。
十丈之外。
那缕探查神念骤然停驻。
似感知此间地形错综、气场诡变,不敢再贸然深入。
短暂凝滞。
神念偏转,扫向侧方甲胄堆积、长戟扭曲的残骸区。
就是此刻。
嬴政眸底寒芒一闪,决断如刀落。
他不退、不避、不转移。
反逆常理,抛丝诱敌。
一缕极淡、极纯、带着兵道统御特质的意念涟漪,顺着地面金属残骸的自然煞气,悄然漏出一线。
不是攻击。
不是暴露。
只是此地最寻常不过的兵道残念摩擦波动,渺小到极易忽略。
可那缕仙道神念,瞬间僵直。
如嗜血凶兽嗅到猎物。
骤然掉头,舍弃全域探查,精准锁定涟漪源头,急速回缩。
归势迅猛,藏着确认目标的急切,与居高临下的杀意。
嬴政眼眸微眯,寒芒彻骨。
就在神念彻底缩回浓黑阴影的刹那。
祖玉、兵符,双重感应同时炸开清晰回馈。
深处黑暗,微微荡漾。
如沉潭落石,涟漪一闪而逝。
那一瞬间的气场变化,截然不同于周遭狂暴混乱的残念。
规整、有序、克制。
是仙道阵法独有的韵律。
更藏着一丝活物气息——压抑、虚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力搏动。
位置,彻底锁定。
蛰伏结束。
嬴政身形一动,无声离位。
靴底轻点,落缝踏隙,全无半分余响。
不走直线,不露轨迹。
身形如水流绕礁,借每一寸残骸、每一缕阴影、每一处地形死角,曲折迂回,稳步逼近东侧深处。
古战场腹地,愈发幽暗可怖。
穹顶垂落扭曲金属、枯白骨棱,如倒挂鬼牙。
遍地兵器残骸大如屋舍,横亘堆叠,锁死通路。
天光彻底被吞噬。
唯有零星结晶透出幽幽冷光,衬得整片天地死寂阴森。
干净的仙道灵气早已散尽。
此间只剩浓稠怨意、万古战意、陈腐铁锈交织的荒芜气场。
玄鉴祖玉全开感应。
肉眼视物已无意义。
唯有识海勾勒虚实轮廓。
前方数座如山巨岩,天然堆叠,凹出一方浅洞。
岩表覆满厚黑残念苔垢,与周遭地貌浑然一体,完美隐匿。
唯独岩缝之间,一层近乎透明的灵力波纹,缓缓循环荡漾。
粗陋,却精妙。
是隐匿阵法,亦是预警杀阵。
阵心,即在洞内。
二十丈外。
嬴政停驻。
藏身于斜生鬼爪般的巨型钟乳石之后。
石表冰寒刺骨,覆着湿滑黏腻的未知黏膜。
背脊紧贴怪石,沉身入影。
祖玉收敛之力压至极限,锁尽最后一丝生人温度。
兵符战场同化之力铺开,周身气场彻底化作此地冰冷战意、金属腥气。
一瞬之间。
非仙、非妖、非生人。
他是残骸,是阴影,是古战场的一部分。
静立如石雕。
眼珠缓转,凝锁洞口。
听觉剥离所有杂音,穿透岩层缝隙,静待洞内声息。
初时唯死寂。
只剩阵法波纹轻颤的细碎沙沙,几近虚妄。
良久。
一道嘶哑破败的喘息声,从缝中挤出。
如风箱朽烂,压抑、痛苦,裹着焚心的愤恨。
“……师叔……弟子……无能……”
是玄玑子。
嬴政心弦微紧,气场稳如止水,无半分波动。
“……嬴政邪异至极……可引古战场残灵为己用……”
话音断续,夹着压抑剧咳,伤势极重。
“清虚子师弟……道基重创,昏迷不醒……”
“赤阳子……魂灯已熄……”
恨毒之意,几乎凝成实质。
短暂死寂,只剩粗重喘息。
旋即,玄玑子语声急促,藏着亢奋惊疑。
“此地异常!”
“残念似被人为统合,绝非自然天象!”
“弟子怀疑……有人道至宝将出世……或是人道余孽暗施手段,触动古战场深层布局!”
人道至宝。
残念统合。
嬴政识海微震,随即瞬间平复。
玄玑子虽误判根源,却已触摸到真相边缘。
此人洞察力,远超寻常仙门长老。
下一瞬。
洞内响起一道全然不同的声线。
苍老,低沉,粗砺如金铁摩擦。
透过远程符箓传荡,断续失真,却自带滔天威严,压得空气凝滞发冷。
“……嗯。”
一字落,四方死寂。
“人道余孽,胆敢染指古战场遗泽。”
“此乃天道不容。”
语气冰冷,带着与生俱来的俯瞰与厌弃。
“你且稳住,勿打草惊蛇。”
“你之伤势,本座已知。赐你玄冰镇魂符,暂压伤势,稳固残局。”
短暂静默,微灵光一闪而逝。
符箓赐下。
苍老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斩钉截铁,落字如判命。
“本座即刻动身。两日之内,必临此地。”
“届时,连人带宝,一并擒拿炼化。”
八字入耳,凛冽森寒。
嬴政眸底霜色骤深。
援军。
绝顶强者。
两日之期。
时间,紧迫至极。
洞内,玄玑子恭声领命,带着如释重负的顺从。
“弟子谨遵师叔法旨!”
啪——
细微琉璃碎裂声响起。
远程传讯符箓,灵力耗尽,彻底崩碎。
死寂再临。
片刻后,洞内溢出阴狠低笑,畅快又怨毒。
“呵呵……嬴政……你的死期,不远了……”
笑声渐消。
洞内灵力稳步流转,玄玑子借符箓之力调息养伤,稳固阵法,静待强援。
阴影之中。
嬴政立姿未动,寒意覆眸。
仙宗老怪亲至。
两日限时,生死棋局已然落子。
正面硬撼,绝对修为差距面前,胜算渺茫。
但此地,是古战场。
是残念如海、规则混乱、战意不灭的绝地。
是他的主场。
嬴政背脊缓缓离开钟乳石。
动作轻如落羽,缓如流水。
不惊风、不动石、不引阵感。
他开始无声后退。
原路折返,步步复刻来时轨迹。
借地形死角、残念乱流、预先标记的安全盲区,一路向西剥离,隐入深层黑暗。
脑海之中,机括疯狂转动,冰冷推演瞬息不停。
两日时间,看似仓促,却足够翻盘布局。
尉缭、战俑的诱敌戏码,必须更真、更烈、更像穷途末路。
要彻底牵走外围所有视线,拖住闲散追兵。
赤阳子遗留的茧体、战场散落的残破战意、待进化的战俑军团、漫天可调动的残念洪流。
所有散落棋子,尽数可用。
一个大胆、隐忍、以绝境铸杀局的计划,在他脑海深处,缓缓成型。
退路途中。
嬴政在一处隐蔽骨缝凹地短暂驻足。
闭眸。
右手五指虚握。
心口兵符烙印灼热跳动。
识海祖玉清辉铺展。
漫天冰冷狂暴的古战场残念,似遇君王召令。
以他为中心。
无声涌动。
缓缓汇聚。
睁眼刹那,眸底浮起一点雷霆锐芒,冷绝、霸道、胸藏万策。
两日。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