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周叙白的律所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东西在等我们了。
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摆开,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什么危险物品。
“安安人寿,个人意外伤害保险。”
他的指尖点在第一页,“被保险人:林晚星。保额:三千万;投保人:方曼丽;受益人……”
他把受益人那一栏转过来,对着我。
方曼丽。
我的亲生母亲。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很奇怪,我以为看到预感成为现实的那一刻,自己会愤怒,或者恶心,但真正涌上来的,却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最脏的那个角落里找到了。
“投保日期呢?”
“三年前,11月6日。”
11月6日?我闭上眼回忆那天的情景。
那年在剧组拍戏,在赶进度,常常加夜戏,休息时间根本无法保证,有时精神都有点恍惚。
那天朝雨发微信要我的身份证照片,说是办银行贵宾客户的赠品登记,我豪不怀疑地发了身份证照片给她。
我记得当天晚上的家庭“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妈破天荒地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我们家晚晚最贴心。
原来那一天,是她们对我的“估价日”。
“还有这个。”周叙白抽出最后一张纸,是被保险人同意书,右下角有一行签名,写着“林晚星”。
那字迹,的确像是我的。
横平竖直的骨架像,下笔的习惯也像,但它不是我的。我签字的时候,“星”字最后一笔会往回勾,这个签名没有。
“笔迹我请人初步看过,模仿痕迹很明显。”周叙白说,“如果要做司法鉴定,随时都可以安排去做。”
“周叙白,这份保单,法律上算数吗?”
“《保险法》第三十四条: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合同,对于成年人来说,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也就是说,目前从法律上讲,林小姐,这份保险合同就是废纸几张。但是……”
“但是?”
“但是,它只有在您活着、并且亲自主张的时候,才是废纸。”他看着我,然后一字一字地又说,“如果您不在了,保险公司不会主动去怀疑一个母亲为女儿投保的签名真伪。理赔流程走完,钱,照赔。”
周叙白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懂了,这份保单的全部杀伤力,不在纸上。
在于,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签名是假的。我活着,它无效;我死了,它生效。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三千万的“盼你死”。
“还有最后一个情况。”周叙白翻到缴费记录页,“保费是年缴,方曼丽名下账户扣款。但是上个月,扣款失败了。宽限期六十天,过了宽限期,保单会失效。”
我盯着“扣款失败”四个字,忽然想笑。
当然失败,我妈的卡被我停了三个月了,她现在连蛇果都要掂量着买,拿什么续一年十几万的保费。
“解除它,还是发函声明签名非本人?”周叙白问,“两条路,我都可以马上去办。”
“都不办。”我平静地说。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但随机又换上冷静专业的神色。
“解除了,他们损失什么?一点保费而已。她们转头就能换个公司、换个名目再来一份,而我连盯都无处盯。”
我把同意书复印件推回去,看着周叙白说:“公证存档,原件留存好。这份保单,就让它挂着。”
“我要看看,谁会去救它。”
上辈子,这份保单从来没有失效过。它被人一路精心供养着,供到了霜川的那个雪夜。
这辈子,现在缴费断了。但这个摇钱树断了的线,就一定有人会去接,我等着看那只手。
走出律所,已经是深夜。和程霜分开后,我没有回家,开车沿着江开了很久。
受益人:方曼丽。这六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遗嘱和信托,挡的是我死后的钱。可我活着的这几千个日夜呢?谁来站在我身边?
我病倒在床的时候,谁有资格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医生问“家属呢”的时候,我报谁的名字?
方曼丽?林朝雨?
我把车停在江边,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辈子,我要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放心把自己后背交给他的合法的家人。
下午三点,满庭芳,还是那个包间。
沈知行进门的时候,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他以为是代言合同的补充条款,刚看到封面,再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定住了。
封面上五个字:婚前协议书。
“沈知行,”我看着他诚挚地说,“我们结婚吧。协议我来拟,你的钱是你的,我的债与你无关,我的家人,我也不许她们靠近你半步。”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钟。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林晚星,你这是在求婚,还是在并购?”
“都有。”我说,“我需要一个合法的家人。这个决定我咨询过我的律师、我的医生,还有我自己,三方都通过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两年前那条披肩,你记到现在。因为整个饭局,你从没打听了一句我的家事。因为这个世界上,能让我不设防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排在第一个。”
他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看样子好像要看穿我说这些话的背后是否有什么考量。
我说的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毕竟经过上辈子对他的了解,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我信任的非血缘亲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那份协议,翻得很慢。
财产独立,债务各自承担,婚后收入各自所有,亲属‘防火墙’条款,保密条款……冷冰冰的十几页,把婚姻里所有能‘漏电’的地方,都提前‘绝缘’了。
翻到最后,他合上文件,深呼了一口气。
“我同意。”他突然说了三个字。
我反而愣了一下。
“但协议不能由你一个人拟。”他把文件拿过去,收进自己的公文包,动作干脆得像收一份战利品,”我要加条款。下周,带上你的律师,我们正式谈。”
“什么条款?”我探寻地问。
“谈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林晚星……”
“嗯?”
“下次求婚这种事,换我来。”
门关上了,我目送他走出包厢的门。
坐在舒服的软包椅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任何一次体检时都跳的平和。
那天夜里,我在备忘录的“倒计时”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结婚。把'家人'这个词,从法律到生活,全部拿回来。”
程霜听到我做的这个‘求婚’后,惊讶得再次感慨我是不是被夺舍了。
周叙白发信息告诉我所有得证据资料已经公证,并存在了保险柜里了。
我想起那份给我‘估价’得保单,此刻它在等着六十天宽限期一点一点耗尽。
失效,或者被救活。
我等着看那只想要操控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