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航想了想,粗犷的脸上浮出一个认真考虑的表情:“也行。不过你爸不会介意吧?”
“不会。他说卷宗这种东西,多看一份多长一分眼力。
毕竟一课有时候会跟其他县联合搜查,所以也有一部分那里的案子。”
苍井葵看了他一眼:“另外还有些和炸弹相关的,总结就是,都能用上。”
“那我也要看。”萩原研二立刻举手,锦旗在肩上晃了晃,“炸弹相关的案子,多长一分眼力是一分。”
“你先把自己被猫抓的事长个记性。”松田阵平头也不回。
“小阵平,这两件事不冲突。”
“不冲突,但优先级不一样。”
“什么叫优先级?”
“就是你先把猫的事解决了,再去看炸弹。”
“猫已经跑了。”
“所以你没解决。”
萩原研二把锦旗从肩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臂弯里,快走两步赶上苍井葵,换了个话题:“那卷宗什么时候能借?今晚行不行?”
“今晚熄灯前还有半小时,你确定要看卷宗?”
“看。”萩原研二理直气壮,“半小时够看个开头了。”
“你洗澡不洗了?”松田阵平在后面问。
“洗,但可以先看两眼再洗。”
“你看了两眼就会想看第三眼,看了第三眼就会想看第四眼。”松田阵平把手插回兜里,步子懒洋洋的,“然后半小时就过去了,澡没洗成,卷宗也没看完,明天早上顶着黑眼圈跑操。”
“小阵平你对我怎么这么了解。”
“因为这种事你干过不止一次。”
萩原研二闭了嘴,但步子没慢下来,还是缀在苍井葵旁边,明显没打算放弃。
苍井葵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看?”
“真看。”
“那这样,我明天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带过来,午休时间够你看一个完整的案子。”
“午休。”萩原研二想了想,点头,“也行。中午看案子,晚上洗澡,时间正好错开。”
“你那个时间表排得倒是清楚。”伊达航走在后面,粗犷的眉眼里带着点笑。
“这叫规划。”萩原研二把锦旗往臂弯里紧了紧,“当警察的,时间规划能力不能差。”
“你规划的是看卷宗,不是训练。”松田阵平拆台。
“看卷宗也是学习。”
“你中午不午休,下午训练打瞌睡,鬼冢教官罚你跑圈,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萩原研二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那我就看快一点。”
“你每次都说看快一点。”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萩原研二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同一个坑,索性闭嘴,加快两步走到宿舍楼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
六个人在楼梯口分了道。
苍井葵往女生宿舍那边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降谷零。
降谷零站在男生宿舍楼梯口,金发被门厅的灯照得发亮,见她回头,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
苍井葵没说什么,转身往女生宿舍走了。
降谷零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身上楼。
诸伏景光走在他旁边,猫眼弯着,什么也没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降谷零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诸伏景光语气平平的,“就是觉得你和葵现在这样,比高中那会儿自然多了。”
“高中那会儿怎么了。”
“高中那会儿你站她家门口等她出门,她磨蹭了五分钟没出来,你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在拐角看着,还以为你被定住了。”
“……”
降谷零加快了两步,掏出钥匙开门。
诸伏景光跟上去,猫眼弯得更深了些,没再继续说,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走廊安静下来,只留下窗外夜风里新叶的涩味和远处训练场隐约的虫鸣。
第二天中午,苍井葵果然带着卷宗去了食堂。
她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搁,萩原研二第一个凑过来,眼睛亮得跟看到炸猪排似的。
“哪个案子?”
“这个。”苍井葵把文件袋拆开,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长野县警去年结的,跟炸弹有关。嫌疑人自制了一个简易引爆装置,计时器设置成归零后延迟三秒重新跳,本来是想坑排爆组的,结果排爆组没上当,提前撤了,嫌疑人自己把自己炸了。”
“归零后延迟三秒重新跳。”松田阵平把筷子搁下来,伸手把资料拿过去,翻了两页,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那点散漫收了大半,“这个设计思路,跟外守一那个有点像。”
“外守一那个是遥控的,这个是定时的。”降谷零站在松田旁边,低头扫了一眼资料,“但核心思路一样,都是利用排爆组的惯性思维。排爆组拆弹,最怕的不是剪错线,是以为剪对了。”
“所以这个案子最后怎么破的?”萩原研二把脑袋凑过去。
“嫌疑人自己把自己炸了,省了破案的事。”苍井葵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现场照片和结案报告,“但县警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
“什么话?”
“——‘排爆组撤得对。判断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判断失误之后还犹豫。’”
桌上安静了半拍。
松田阵平把资料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这话说得挺实在。排爆这行,犹豫就是送命。”
“所以你以后拆弹的时候,该撤就撤。”伊达航从对面探过头来,粗犷的眉挑着,“别想着‘再试一下’。”
“我又不是那种人。”
“你拆收音机的时候,拆到一半发现装不回去,也会再试一下。”
“那是收音机,不是炸弹。”
“道理一样。”
松田阵平发现自己又绕回了伊达航的逻辑坑里,索性“嘁”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这个案子还有后续。”苍井葵把资料翻回中间一页,指着一段标注过的文字,“县警在嫌疑人的住处搜出了一本笔记本,上面记了很多关于排爆组的资料,包括出警时间、装备配置、常见操作流程。县警怀疑他还有同伙,但查了半年没查出来,最后只能按单人作案结案。”
“同伙。”降谷零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紫灰色的眼睛从资料上移开,“有同伙,就说明这个案子还没完。”
“县警那边确实没结干净。”苍井葵把资料收起来,重新装回文件袋,“我爸说这个案子他去年跟长野那边开过两次联合会,线索断了,但没销案。所以他让我看看,一是长眼力,二是万一以后碰到了,别当新人。”
“你爸想得倒是远。”伊达航评价。
“他说警察这行,今天多看一眼,明天少流一滴血。”苍井葵把文件袋搁在桌角,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萩原研二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全程,炸猪排咖喱在盘子里凉了半截,他拿勺子戳了戳咖喱,忽然开口:“那个笔记本上记的排爆组资料,跟外守一那台洗衣机炸弹的设计思路有没有重合?”
“我看过,没有直接重合。”苍井葵咽下嘴里的饭,“但有一点很像——都利用了排爆组的‘正确操作’反过来做套。外守一是用假螺丝触发引信,这个是用计时器延迟回跳。思路不一样,本质一样。”
“本质一样。”松田阵平把最后一块炸猪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就是跟排爆组对着干。”
“所以你们俩进爆处组之后,得把这种‘对着干’的思路摸透。”降谷零把碗里最后一筷子荞麦面夹起来,语气平平的,“别人琢磨怎么炸,你们就得琢磨怎么拆。反着来。”
“反过来想。”松田阵平把空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这个案子里的嫌疑人,他的思路是让排爆组以为计时器归零就安全了,然后在他以为安全的时候炸。那如果排爆组提前想到这一点,看到计时器归零就撤,他就白炸了。”
“所以他最后把自己炸了。”萩原研二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活该”的意思。
“因为他没想到排爆组会撤。”松田阵平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他预设了排爆组的反应,但没预设排爆组会不按他的预设走。”
“这就是你以后要干的事。”伊达航把最后一口咖喱饭扒进嘴里,放下勺子,“别人预设你,你预设别人的预设。”
“班长你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萩原研二评价。
“意思到了就行。”
“意思到了。”松田阵平把文件袋推回苍井葵那边,“这个案子我记下了。归零回跳,假螺丝,两个套路,够用一阵了。”
“你还想学几个套路?”苍井葵把文件袋收好。
“越多越好。”松田阵平把手插回兜里,靠在椅背上,“最好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套路都摸一遍,以后真碰上了,脑子里直接调出来,省得现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