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地主的马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晚禾正在院中翻晒山药干。
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子鼠蹲在竹筛边上，耳朵竖起来，粟米穗往怀里一搂，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来了。”
晚禾把手里的山药片放下，站起来。雪绒从柴房门口跳过来，钻进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微微亮着。
周地主从马车上下来。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细眼，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袍角沾了土，他低头拍了拍，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身后跟了十几个家丁，手里攥着木棍，站在村口排成一排。马车后面还跟着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手里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油光。
“这片荒山，我们周家买下了。”周地主站在村口，扫了一圈围过来的村民，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你们村的地，从今天起归周家管。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交租。”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荒山是村里的，不是周家的！”
周地主转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举起来。
“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有本事，告到县衙去。”
晚禾从人群中走出来。
雪绒在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把一缕寒意贴着地面推出去。子鼠蹲在她肩上，抱着粟米穗，冲周地主龇了龇牙。
晚禾站在周地主面前，看了一眼那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荒山。”她说，“还是房基地，还是已经开垦的田？”
周地主眯着眼看她，细眼缝里透出一点精光。
“你就是那个灾星丫头？”
“我是林晚禾。”她说，“这片地，我们种的粮，不交租。”
周地主回头看了一眼村民，提高了声音。
“谁要是把这个丫头交给我，我免他家三年的租。”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张老栓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陈婆婆想说话，被儿媳拽了一下袖子，没出声。晚禾站在人群中央，扫了一圈那些低下去的头，没有恼，也没有冷脸。
“我不怪你们。”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怕，是饿出来的。”
周地主见村民动摇，得意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拽晚禾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一股寒意从晚禾身上漫出来，贴着地面，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雪绒在她怀里弓着背，耳朵尖的粉绒亮得刺眼。那股寒意不猛，但冷，冷得像是把脚伸进了腊月的井水里。周地主的手缩回去，踉跄着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你——你身上有东西！”
他身后的家丁也感觉到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手里的木棍杵在地上，握不紧了。周富贵啃烧鸡的嘴停了，愣愣地看着晚禾，忽然说了一句。
“爹，她身上好暖和。”
周地主回头瞪他：“闭嘴！”
周地主不敢再靠近，站在十步外，指着晚禾，手指头在抖。
“你等着！我明天带更多人来！”
他转身往马车走，家丁们跟着跑。周富贵被落在后面，回头看了晚禾一眼，把手里的半只烧鸡放在地上，追着马车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那烧鸡是我偷的，我爹不知道！”
马车走了。村口安静下来。
晚禾弯腰把半只烧鸡捡起来。鸡还温着，油光光的，在荒年里比什么都金贵。子鼠从她肩上探出脑袋，鼻子抽了两下。
“能吃。”
“别动。”
子鼠把爪子缩回去。
村民们围过来。有人低着头，有人搓着手，有人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又合。张老栓拄着拐杖走到晚禾面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陈婆婆走过来，拍了拍晚禾的手背，拍了两下，被儿媳扶着走了。
晚禾没说什么。她把烧鸡撕成小块，分给了围在村口的孩子。孩子们一开始不敢接，后来有个小的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其他的才围上来，一人一块，分完了。
陈婆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晚禾分烧鸡，老泪纵横。
灵雀从屋檐上落下来，停在晚禾肩上。
“周地主不会罢休。”它说，“明天，戌狗该下山了。”
晚禾抬头看星空。雨龙星还是暗的，但她觉得比昨天亮了一点。
(第45集完)
周地主走了，明天还会来。晚禾没跟村民计较那些低下去的头，把半只烧鸡撕了分给孩子们。荒年里，怕是真的，饿也是真的。戌狗要下山了，那只专咬恶人裤腰带的黑狗，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