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顾承泽出现
方琳那边合同走完流程,约她来公司开启动会。
会议室不大,长桌一头坐着零售总监,手边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听完全程,笔帽扣上,说了句“行,按这个走”,人就散了。方琳送她出来,走廊上踩着地毯,声音闷闷的。方琳说:“对了,我们这边投资方有个副总,姓顾,管品牌这块的。总监让我拉他进项目群,他可能会问几句,你到时候应付一下就行。”
她说好。
当天下午群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海边,天蓝得有点假。名字写着“顾承泽”。方琳在群里发了条欢迎消息,他回了个“大家好,多关照”。然后@上官清和:看了你们的方案框架,内容分层的逻辑挺清楚的。有个问题,口碑向的内容你们打算怎么筛选真实用户素材?
她当时正在改一个表格,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回了一段。筛选标准,操作流程,哪些人进样本,哪些话不能直接上,怎么留授权,怎么去重。写完发出去,又补了一句,说有需要可以拉个细则。
他回了个“明白”,又补一句“具体细节后面当面聊”。
她没在意。群里又安静了。
隔了一周,方琳约她去公司过进度,说顾总那边想听一遍内容规划。她到会议室的时候,里头坐了三个人:方琳,零售总监的助理,还有一个男的。四十岁不到,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了一道,戴一副细金属框眼镜,坐在长桌另一头翻她的提案打印稿。打印稿边角被他翻得有点卷,手边一支笔,笔帽没盖。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点了下头。
“顾承泽。方琳老提你。”
“上官清和。”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位子,“你讲就行,不用太正式。我主要是想听听内容这块后面怎么落地。”
她把电脑放下,插投影线,方琳伸手帮她扶了一下转接头。她坐下来,把内容规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全程没怎么打断,偶尔在打印稿上圈一下,圈完也不说话。讲到中间她停了一下,看他有没有要问的,他抬了抬手,意思是继续。她就继续。
讲完之后他提了三个问题。一个关于口碑内容的采集频次,一个关于节点向内容跟电商大促的联动,还有一个关于预算分配里KOL投放的ROI预期。都挺在点子上,不是那种为了显得懂而绕一圈的问法。她一条条答了,答到ROI那块,他追问了一句口径,她把算法和假设说了,他低头在纸上记了个数字。
他听完点了下头。
“行。没什么问题了。后面执行上有拿不准的随时找我。”
方琳在旁边补了一句:“顾总以前在4A干过,这块他熟。”
她看了他一眼。他摆了下手。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早忘了。你继续做你的,我不瞎指挥。”
会开完,方琳送她出去。等电梯的时候方琳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顾总对你印象不错。他一般不太夸人,今天说了两回‘清楚’。”
“他客气。”
“他不客气。他客气的时候只说‘好’,说‘清楚’就是真觉得清楚。”
她笑了一下。“行。那我承他这句。”
电梯门开了,方琳还在看手机,抬手跟她摆了一下。她进电梯,门合上,镜面里自己拎着电脑包,肩带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提了提。
第二周群里出了个事。
她交了一版内容日历,有个条目的发布时间跟电商那边的大促节奏对不上。零售总监的助理在群里@她,说要改。她改了一版发过去,助理说还是不对。她问具体哪儿不对,助理说不清楚,就说总监看了觉得节奏不对。来回拉扯了两轮,她有点烦了。群里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她盯着那句“还是不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在群里回了一句“麻烦确认一下具体是哪个节点需要调整,我这边好对应修改”。
发出去之后气氛有点僵。助理没回。群里上一条消息还挂在她的回复上面,像卡住了。方琳打圆场,说“我们再对一下内部时间表”。
隔了几分钟,顾承泽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上官清和 我刚看了排期,是双十二预热那一周的条目太密了,总监那边觉得内容堆在一起投效果不好。你把第二、第三条往后挪一周,别的不用动。
她回了句“收到”,改了发过去。群里没再说话。
过了两分钟,顾承泽私聊她:助理新来的,有些事说不清楚。你以后有拿不准的直接找我。
她回:好的。谢谢顾总。
他回:不用叫顾总。叫顾承泽就行。
她说:行。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句“直接找我”。省事是省事。流程还在那儿摆着,可这会儿她懒得想流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改好的日历又核了一遍,第二、第三条挪完,后面的排期没动。
这件事之后他偶尔在群里@她,问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语气直接,不绕弯子。问哪天要交片,问口碑素材授权什么时候能到位,问KOL名单定了没有。她回得也直接。她觉得这个人挺好打交道。
有一次方琳约她吃饭,吃到一半说顾承泽也在楼下,要不要叫他一起。她说行。
顾承泽下来之后坐她们那桌,点了碗面。方琳跟他熟,开口就问他上午那个会怎么开那么久。他说吵,预算砍来砍去,最后砍了个寂寞。方琳笑。他吃面,听她们聊行业里的事,偶尔插一句,不抢话。面汤热,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纸巾上,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方琳中途接了个电话走了,椅子往后一推,说“你们聊,我上去一趟”。就剩他们两个。
他把面吃完,擦了嘴。
“方琳说你跟栖悦那个项目做得挺深的。”
“快五个月了。”
“我听说温鹤眠那个项目挺磨人的。他能让你做五个月,说明你活儿确实不错。”
“他要求细。我正好也细。对上了。”
“对上了就好。很多人对不上,磨来磨去磨出火气来。”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也没接着聊工作,问了她一句:“你做这行多久了?”
“毕业就做。六年多。”
“一直在乙方?”
“对。没去过甲方。”
“为什么不试试甲方?以你的经验跳甲方不难。”
“没想好。乙方做惯了,换到甲方怕不适应。”
“甲方有甲方的好处。预算不用求人,节奏自己控。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人。”
她看了他一眼。他说得挺随意,不像客套。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机反扣在桌边,也没看她,就等她那句话。
她想了想。“暂时没这打算。不过谢谢。”
“行。什么时候想了跟我说。”
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回收处,回头说了句“我先上去了”。走了。
那天下班地铁上,她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顾承泽,四十岁不到,投资方副总,干过4A,说话直接,办事利索。如果她把他写进那条清单里,可以写:比温鹤眠自由,比温鹤眠直接,而且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约她吃饭不用挑没人的地方。他说“你以后有拿不准的直接找我”,这话搁温鹤眠那儿得在群里@她加一句“麻烦你”,还得掂量措辞。
地铁进站,风灌进来,她把包往身前挪了挪。玻璃里有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
到家之后她打开备忘录。翻到那条清单。最下面空着。她敲:
二十三、今天顾承泽说可以帮我问甲方的工作机会。他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跟他待着不用想太多。他约我吃饭可以正大光明地说。他不用挑地方。不用怕碰见熟人。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不用竖着耳朵听有没有脚步声。这大概就是沈宁说的“正常”。但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在想温鹤眠今天在群里一天没说话。昨晚他发的那首歌我还没回。
写完看了两遍。光标停在“正常”后面,闪了几下。她又补了一行:
跟顾承泽待着很轻松。不用想太多。但轻松这个东西,跟喜欢不是一个事。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水有点烫,她往旁边让了让,冲完出来,头发半干,毛巾搭在肩上。出来之后翻了翻微信。
温鹤眠在群里发了条明天的会议提醒。她回了个收到。私聊他发了一首昨天忘了回的歌,说“听了。挺好”。他回了个笑脸。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闭眼之前想的是:轻松和喜欢不是一个事。她知道。但她今天想了两次顾承泽。这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想别的男人。她觉得这算一个信号。至于信号指向哪儿,她还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