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酒逢知己,两家人是越聊越亲,越喝越近。
只是人想留客,可惜天不愿多留,街上的路灯慢慢的亮了起来。家家户户也点起了大红年灯,红彤彤的喜庆穿过玻璃窗撒进了家里,跟一屋子的祥和撞到了一起。
这是四兴过得最惬意的一个年,这也是四兴过的第一个不挨骂的年。
这个混世魔王手捧酒碗,豆大的泪珠滚落进酒中。先生一看,收住了笑意,师娘也泛红了眼眶。不明就里的新爹建国疑惑的看着先生。
“唉。”先生口打唉声:“老弟啊,孩子的难处三天三宿也倒不尽,哪天得空,咱老哥俩再好好唠唠。”
精明的建国,聪明如斯,一点就透,一下就明白了八分,轻轻的拍了拍四兴的肩头,这种慰藉胜过千言万语。
一旁的雪儿有样学样,拍了拍四兴的肩头:“四老头,开心点嘞!”
话音刚落,建国拉下了虎脸。一旁的师娘咯咯咯的破涕为笑,嫂子到底还是年轻,一把搂过雪儿的小腰:“妹子,怎么个四老头?”
“他又丑,长的比爷爷还老,嘻嘻嘻。”雪儿的灵动、爽朗,让四兴心中的野兔再一次的乱窜。
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建国再也憋不住咯,拍着大腿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时间,真的不早了,雪儿父女俩这才恋恋不舍的站起身准备回家。还没有处够的两家人,约好了第二天在老孟家继续摆龙门阵。
师娘一家人送出了街道口,直到看不见父女俩的身影。师娘才招呼家人回去:“老四,回家了,老四。”
直到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都消失了,四兴才回过神:“老娘,怎么了?”
“呵呵呵,傻孩子,该回家咯!”师娘拉着四兴的手,一路拽回了家。
大家洗漱完毕,各自回房休息。
毫无睡意的四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到了二福,却被雪儿的影子挡住了。又想起了小翠,小翠的脸上出现了雪儿的酒窝。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四兴总算是迷迷糊糊魔魔怔怔的睡去。
晚晚睡去的四兴,却早早的就从睡梦中醒来,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坐在床边,一会儿看看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一会儿又瞧瞧墙上的挂钟,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总算是吃早饭了,离中午又近了一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的四兴是吃甜的不腻,吃咸的不齁。
吃罢早饭继续等,等啊等,约摸着九十来点了吧,先生跟师娘这才动身。可把四兴急坏了,走起路来都带风,把师娘老两口累够呛。一路喊着:“慢点,慢点,老四,别着急。”
四兴记性也好,走过一次就不带错的。也难怪师娘老说四兴是属狗的。
穿过铁路桥洞,就看到了庄子,三人刚看到村口,远远就见着雪儿站在石头堆上急急的张望。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不停地向远处眺望。应该雪儿也看到他们几位了吧:“老娘、老爹、四老头。”
高高的举着手,喊着跳着像一只轻盈的小鸟,朝先生一行人飞奔过来。
雪儿跑到师娘身边,紧紧的拉着师娘的手,一路往自家带,那个亲热就甭提了。师娘被她逗得乐不可支,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乐的师娘鼻涕泡都快冒出来咯。
建国夫妇等在了村口,建国一个箭步伸出两手紧紧拉住先生:“老哥哥,这一晚,可太长咯!走走走,上家去,上家去。”老哥俩携手揽腕前头走着。
建国媳妇虽说头一次见师娘,就见她小跑着拉上师娘的手:“老姐姐,可把你盼来咯,咱家雪儿昨晚嚷嚷了一宿,老娘、老爹。哦对了。”建国媳妇压低声音:“四老头。”
老姊妹说完咯咯咯的笑,雪儿拉着师娘的另一只手,在后头摇着,跳着。
身后面飘着老姊妹的咯咯咯嘻嘻嘻的一路笑声。
老孟头老两口迎在了院门口,这可是先生师娘受到的最高礼遇。大户人家的老爷子向来是不接不送的。
老孟家把先生师娘让进屋里,酒水早已备好。大家免不了一些客套话,一些互相恭维的话就随他去吧,因为四兴不在乎。他只是眼巴巴的盯着那个喊他四老头的人儿。
午饭摆上木桌,满满当当一桌子菜。雪儿不停往四兴碗里夹菜,嘴里还念叨城里的新鲜吃食,跟四兴讲书里读到的趣事。四兴一边扒饭一边听,时不时搭两句话,心里觉得新鲜。他跟小翠在一块吃饭,大多是安安静静,捡着粗茶淡饭埋头吃,很少有这样说说笑笑的光景。
午饭过后,大家围坐在雪儿家堂屋正中的那个大火盆边,一起边喝茶一边摆起了龙门阵。
炭火烘得屋里暖融融的,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先生说起了一些过去的趣事,尤其说到四兴小时候顽皮捣蛋的旧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雪儿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几句,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通。先生越聊越尽兴,不住点头夸赞雪儿悟性好。四兴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对比,从前给小翠讲书,小翠大多安静听着,很少主动发问。不是小翠不好,只是雪儿身上那股鲜活劲儿,他从没在旁人身上见过。
一直到下午,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先生跟师娘才带着四兴回家。
接下来几天,四兴跟雪儿俩孩子就跑的欢咯。一大早四兴就上雪儿家玩,在雪儿家吃罢午饭,四兴就带雪儿上师娘家。俩人一起听先生给讲课,也难怪师娘疼爱雪儿。这孩子有灵性,一点就透。就学习这块来讲,小翠跟她是没法比的。以前在家听先生讲课,整天尽看先生摇头了。现在给雪儿讲课,先生是不住的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离开过。
日子过得很快,快开学了,先生和师娘这才带着四兴回乡下。一路上,四兴望着三轮卡后头不断后退的景色,要是换做以前,四兴一定激动的大喊大叫。今天的四兴格外的安静,四兴知道,离家的路是近了,可是离雪儿却越来越远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看到村口了,四兴心里的烦事一扫而光。他想起了村里的伙伴们,想起了和他们一起玩耍的快乐时光。重要的是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小翠了。
终于到了村里,四兴扒开三轮车上的人,一步就跳了下来。村里的伙伴们见四兴回家都很高兴。一个个跳着喊着:“老四回来咯,老四回来咯。”
这班人像一群疯狗,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四兴在外面的见闻。有的问他有没有吃到好吃的,有的问他有没有看到好玩的东西。四兴兴奋地给他们讲述着自己的经历,手舞足蹈的,仿佛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小翠也很高兴,她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四兴,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等大家的喧闹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小翠才慢慢地走到四兴身边,轻声问道:“老四,城里好玩吗?庄子里可不好玩,你不在,大家都不好玩。”
四兴看着小翠,认真地说:“挺好玩的,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不过,我还是很想咱们庄子里,很想你们。”
“新朋友?男的女的?怎么认识的?多大了?”
四兴被小翠一顿追问,都不知道该先从哪说起,直挠头。
师娘跟先生也下车来到跟前,师娘乐呵呵的:“好了好了,老四啊,你先回家。跟你爸妈打个招呼,就说你刚回家。回头来老娘家吃饭,翠儿啊,等下你也过来。”
小翠是跟大个一起来吃的饭,在饭桌上,先生就把这几天在城里的事说了说。大个也替四兴高兴,老话说,识人多了好办事。
只有小翠,看上去并不那么高兴。整顿饭,就没怎么抬头过。
四兴扒拉着碗里的饭,偷偷瞟了小翠好几眼。他瞧得出小翠心里不痛快,想着开口哄一哄,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啥。他慢慢琢磨,自己舍不得的,好像不全是小翠这个人,更多是这么多年,俩人一起割草拾柴、满山乱跑的那些旧时光。十几年的日子堆在一处沉甸甸的,放不下,可心底那份热乎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淡下去几分。
孩子忘性看着快,接下来的日子,四兴跟伙伴照旧疯玩,小翠也照常跟着四兴一同上下学,到先生家里听课。只是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表面瞧不出半点痕迹。
大礼拜先生才让四兴出去野一会,四兴也不是那种会好好玩的人。带一班小弟兄一起,不是在田间地头野跑,就一准是带着他们在那条长流水的小溪里摸鱼抓虾。
这日子过的,有事则长无事则短。一眨眼,马上就到小升初了,又到了四兴渡劫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