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细铁丝从门缝里探进来。
动作很慢,也很稳。
铁丝顶端磨得很薄,贴住松木门栓的下沿,一点一点往上顶。木屑掉下来,落在地上,声音很轻。
沈辞穿衣躺在床榻上,眼皮没有动。
沈辞的呼吸保持着睡着的样子,右手却已经从袖管里滑出来,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截磨尖的湘竹笔洗,竹口朝外,手指一收便能握住。
门栓被铁丝挑起。
还差半寸。
沈辞翻了个身。
床榻是几块木板拼出来的,木板刚受力,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门缝里的铁丝缩了回去。
门外没有脚步声,连衣角擦过门板的声音都没有。
沈辞朝着墙面,胸口挤出两声困倦的嘟囔。
沈辞:
“嗯……”
呼吸重新拉长。
门外的人没有再动。
这破床。
沈辞睁开眼,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那点光停在地上,白得发冷。
这一夜,沈辞没有再合眼。
第二日清晨,霜降。
京城的砖瓦上压着一层白霜。
福来客栈的一楼烧着泥方炉,炭火冒出呛人的烟。学子们围着几张桌子,啃粗面馒头,碗里只有糙米粥和咸菜。
沈辞从木楼梯走下来。
沈辞换上厚一点的青布棉袍,背着书箱。他走得不快,肩背微微缩着,书生的拘谨摆得很足。
昨天送热水的伙计迎过来,手里搭着一条破抹布。
伙计:
“客官,早食吃点什么?”
沈辞在角落坐下。
沈辞:
“一碗糙米粥,两碟咸菜。”
伙计把碗端过来,又给他倒了半碗热水。
沈辞拿起竹筷,拨了拨碗里的糙米。
沈辞:
“小二哥,昨夜睡得不安稳。隔壁甲字号房,前一日空着?”
伙计没有停手,铜壶里的热水稳稳落进粗瓷茶碗。
伙计:
“空着呢,那位李举人昨日下半晌突发羊癫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他同乡吓得连夜雇了城南赵老四的骡车,直接把人拉出城寻医,这等急症,谁敢留在客栈里?”
话说得很齐。
雇车的人,车夫的名字,发的病,全都有。
沈辞喝了一口糙米粥,米壳擦过喉咙。
沈辞:
“原来是羊癫疯,昨日在牌楼下面的面摊见过那位李兄,他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羊肉面,脸色还红润,怎的半日不到,就发了急症?”
伙计咧开黄牙。
伙计: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个准头,阎王叫人三更走,谁能留人到五更,客官您是来考状元的老爷,心思多放文章上,旁人的闲事,少管些。”
路堵上了。
沈辞放下竹筷,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压在桌面上。
沈辞:
“劳烦打听一下,附近哪有卖徽墨的铺子?”
伙计立刻抬手指路。
伙计:
“出了这条街往东,拐两个巷口,有个松烟斋,他家的墨最地道!”
沈辞拱了拱手,背起书箱,走出客栈。
寒风刮过脸。
南城根的早市已经开起来,热汤面、油条、青菜摊挤在街边,叫卖声一阵接一阵。沈辞裹紧棉袍,缩着脖子,慢慢往城南牌楼走。
沈辞停在昨日的面摊前。
昨天李青云就在这里喊过两碗羊肉面,多放葱花。
面摊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长柄马勺在锅中搅了几下。羊汤冒着热气,老板的脸被炉火烘得发红。
沈辞在条凳上坐下。
沈辞:
“老板,来碗素面。”
面摊老板抬头。
老板:
“好嘞,客官稍待!”
沈辞搓了搓双手。
沈辞:
“老板生意兴隆,昨日我见个穿靛蓝锦袍的大汉,一顿吃了两碗羊肉面,饭量真大,今日怎不见他来?”
老板舀汤的手停了一下。
碗里的羊汤晃到碗沿,差点洒出来。
老板把素面放在沈辞面前。
老板:
“哦,那位客官啊,得了急病,听说昨个儿下午在客栈里就口吐白沫,连夜被同乡雇了赵老四的骡车拉出城看大夫去了,作孽哟,眼看就要科考了。”
沈辞挑起面条。
热气扑到眼前,沈辞眯了眯眼。
面吃完,沈辞走到斜对面的豆腐摊,买了一块发酸的豆腐干。
卖豆腐的大娘低头扯荷叶。
沈辞:
“张大娘,昨日街上那辆拉人的骡车……”
大娘没有抬眼。
大娘:
“得了急病出城啦,雇的赵老四的车,哎哟,那后生口吐白沫,看着吓人得很!”
豆腐干被荷叶包好,递到沈辞手里。
沈辞接住。
豆腐干还有温气。
沈辞转身往东走。
卖炭的老翁、挑水的挑夫、街角讨钱的乞丐,沈辞都问了一遍。他问得不一样,有时问李青云,有时问骡车,有时只说起昨日面摊。
答案没有差别。
急病,羊癫疯,口吐白沫,赵老四的骡车,拉出城。
停顿的位置都差不多。
沈辞站在一处巷口,手指在书箱边缘敲了两下。
市井里最不缺闲话。
一个外地举人突发恶疾,被连夜拉出城,南城根的人本该说上半个月。有人会添一句撞邪,有人会猜中了毒,还有人会扯到青楼女子身上。
这里没有。
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套话。
说得太干净了。
这破地方,连闲话都有人管。
沈辞走到松烟斋门前。
招牌在风里晃着。
沈辞进门,用两百文买了一锭最便宜的徽墨,又买了几张粗宣纸。他把墨锭放进怀里,抬脚走出墨铺。
沈辞看向斜对面的茶棚。
一个戴斗笠的汉子端着粗瓷碗,脸朝街面,眼睛却一直跟着沈辞。
巷口卖糖葫芦的小贩没有吆喝。
对面二楼倚窗嗑瓜子的妇人也没有换位置。
还有一个挑着空担子的男人,站在茶棚后面,担子一头落在地上。
三处视线,刚好把巷口围住。
沈辞的呼吸没有变化。
沈辞把墨锭往怀里按了按,弯下腰,背着书箱沿原路返回福来客栈。
乙字号房的门被推开。
房里的东西没有变化。
缺口的粗瓷茶碗放在缺腿桌子的正中,被褥还留着早晨起床时的褶皱。
沈辞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沈辞没有碰茶碗。
桌面边缘积着一层细灰,灰里多出一小块空白,只有半个指印大小。
有人来过。
书箱的暗格被看过,桌上的东西没有动,门锁也没有留下痕迹。
沈辞抬起右手。
沈辞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笃,笃。
停了一下。
笃。
声音落下,屋里重新安静。
李青云这个名字,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头就在甲字号房,另一头伸进南城根,伸进客栈,伸进那些没有说错一个字的嘴里。
沈辞只是江南来的寒门士子。
没有官身,没有靠山,也没有能压住别人的东西。
现在追查,脖子已经伸到刀口下面。
沈辞低下头。
沈辞:
“父亲。”
沈守正当年的死,也没有留下多大动静。
一个七品县令查了一笔账,没多久便说突发心疾。仵作验尸,结果完整,卷宗没有漏洞。
真相不是靠一腔热血翻出来的。
沈辞把墨锭取出来。
沈辞需要权力,也需要站得更高。
科举是他能走进去的那扇门,殿试金榜是他在大梁朝站稳脚跟的根基。
还没拿到门票,别的事都不能碰。
沈辞把那个带着生石灰和铁锈味的名字压回心底。
沈辞研开徽墨,铺好宣纸,提笔蘸墨。
沈辞的手腕悬在纸上,没有颤。
笔锋落下。
第一行经义策论写得很稳。
窗外的寒风一直响,走廊里不时传来学子议论主考官赵如晦,也有人猜当朝严相喜欢什么文章。
沈辞没有出去。
三日里,沈辞只在早晚下楼,喝最便宜的糙米粥,其他时间都坐在书案前。
甲字号房没有动静。
窗外街角的人换过几批。
沈辞不再看。
沈辞把自己关在屋里,吃饭,写文章,睡觉,剩下的事都不碰。
第四日清晨,贡院开门。
锣声传遍街面。
学子挤向顺天府贡院,考篮、棉袍、书箱挨在一起。汗味、烟味、冷风混在一块,兵丁的呵斥声从前面传过来。
兵丁:
“脱衣,解发,挨个搜检!”
主考官赵如晦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穿着绯红官服。两排禁军按着刀柄,站在搜检处两边。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沈辞。
沈辞解开发髻,脱下棉袍,只留一件单衣。寒风钻进衣襟,沈辞的嘴唇冻得发紫。
搜检的兵丁抓过考篮,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兵丁掰开笔管,捏过砚台,又把衣服抖了几下。
兵丁:
“进去吧!”
兵丁把衣物扔回来。
沈辞弯腰捡起衣服和考篮。
沈辞刚直起身,视线扫过前方。
那名考生已经搜检完,正提着考篮往门里走。
靛蓝锦袍。
宽厚的胸膛,稳当的脚步。
那人抬起右手,虎口露出一层厚茧,握刀留下的茧。
那人侧过脸,向高台上的考官行礼。
沈辞的动作停住。
那张脸没有变。
江夏举人,李青云。
三日前,所有人都说他死在甲字号房,说他口吐白沫,说他被赵老四的骡车拉出城。
李青云提着考篮,走进贡院。
沈辞手里的棉袍掉在地上。
这一场科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