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号,晚上七点,九龙台顶层。
这个局不是私宴,是敲定南边那家供应链大鳄明年的预付款盘子。
带队的郑老板做了二十多年实体,是个老狐狸,笑得越和气,底下藏的刀子越快。
周砺山坐在主位。
谢以菲在他侧后方。
自从接手了沈砚那本账,谢以菲在这个局里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只是个记录员,她今天手边摆着上周的现金流明细和审批底稿。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规矩——
周砺山不点名,她绝不开口。
许颜也在。
她坐在周砺山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米白色的真丝裙,举止从容。
上菜布公筷,敬酒递台阶,她做得很熟练。
郑老板把预付款框架推过来,笑呵呵地抛出了条件:
“周总,这两个点的账期,你看能不能松一松?我们那边资金确实压得紧。”
周砺山没碰那份文件,喝了一口茶:
“账期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
郑老板没接话,却也没有退缩,他把目光转向了周砺山身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江湖气:
“周总,话不能说死。咱们合作这么久,你也知道我这人,我不喜欢欠人,但也不能看着底下人饿肚子。要不这样,账期的事,咱们拿明年的供货配额来换?”
郑老板在试探底线。
许颜动了。
她太清楚这桌上的人情世故了,她觉得周砺山需要一个缓冲,而她是那个应该站出来铺台阶的人。
她端起酒杯,笑得恰到好处,微微侧身替周砺山挡了半寸视线,声音轻柔却刚好能让桌上人听见:
“郑总,您这话说的,砺哥哪能让底下人饿肚子。账期这事儿啊,其实主要是卡在财务流转上,砺哥这人嘴硬心软,这预付款的节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松动,咱们……”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出去了——
松动是有空间的。
郑老板的眼睛立刻亮了,顺势就要接话。
“许颜。”
周砺山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像是一把冰冷的尺子,生生切断了包厢里的热络。
许颜顿住了,笑意还留在脸上,转头看向他。
周砺山没有看她。
他低头,用茶水烫着面前的骨碟,动作极慢,水声微响。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坐在我旁边,就能替我看账了?”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带着一丝闲聊的意味。
许颜脸上的笑僵住了,端杯的手微微发颤:
“砺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帮您……”
“你帮我的方式,就是当着郑总的面,告诉他我的底线是可以谈的?”
周砺山把烫好的骨碟放下,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才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你连预付款的账期是怎么算的、背后压着几条资金线都没看明白,就在这儿替我松口。”周砺山把毛巾丢在桌上,“郑总要是顺着你的话往下接,明天这合同签亏了,是你去填这几千万的窟窿,还是我拿你的命去填?”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老板脸上的笑容也收了,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许颜的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连哭都不敢,只能生生憋着。
“出去。”周砺山转过头,重新端起茶杯,“这桌,你不用再待了。”
许颜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酒杯,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推开椅子,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包厢。
石重磊在长桌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他推了一下眼镜,低头翻文件,掩盖了眼里的惊悸。
谢以菲坐在侧后方。
她握着笔的手指泛白,但笔尖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她今天,一句话都没说,连站都没站起来。
气氛冷到了极点。
周砺山抿了口茶,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毫无破绽的商人面孔。
“郑总,不好意思,见笑了。底下人不懂事。”他顺手把那份预付款框架推到郑老板面前,“咱们继续。账期不行。但你可以拿明年的南线物流权来换。同意就签,不同意今天就到这儿。”
郑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周砺山刚才那一手“杀鸡儆猴”,不仅是敲打许颜,更是直接告诉郑老板:
别想拿我身边的人做突破口,我连她都能当场废了,更何况你的生意。
“周总说笑了。南线物流权……
我签。”
郑老板干笑了一声,拿起了笔。
局散了。
电梯里,只有周砺山和谢以菲。
数字向下跳。
“今天许颜递的台阶,你为什么不去接?”
周砺山闭着眼,忽然开口。
谢以菲站得笔直:
“因为她递的那个台阶,底下是空的。您根本没打算在账期上退让,她要让郑总顺竿爬,您就会立刻掀桌子。”
周砺山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你比她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听我的。”
电梯门开了。
周砺山迈步出去,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轿厢里:
“明天,让冷狱把许颜的东西从半山别墅里清出去。不用等六个月了。”
谢以菲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脚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许颜以为自己在帮忙,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可以稍微越界的“自己人”。
但其实,在周砺山眼里,她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用的工具。
工具钝了,或者试图改变使用方向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折断,换一把新的。
谢以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账本。
她现在比许颜更锋利,更有用。
但她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说明她离被折断的距离,也只有一步。
车子驶入夜色。
她闭上眼,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许颜离席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在她眼前反复晃,挥之不去。
她终于看清,周砺山赏下的席位从来不是避风港,只是供他试错、挡刀的消耗位。
沈砚刚跌下去,许颜紧跟着填上,如今轮到了她。
只要他觉得有必要,她随时可以被拆解,摆上谈判桌。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寒意浸透四肢,可她连发抖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