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保的三天,过得像指缝里的水,抓不住。
第三天傍晚,地皮又开始发白。晚禾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把最后几包种子从竹篓里拿出来,一包一包码在木桌上。粟种金黄,燕麦种淡青,每一包都用草绳扎得紧紧的。子鼠蹲在桌角,抱着粟米穗,对每一个凑近的人龇牙。
“排队!排队!”
雪绒趴在桌上,耳朵尖的粉绒亮着,爪子时不时拨拉一下桌沿的种子包,把它们摆得更齐整些。亥猪蹲在桌腿旁边,四只短腿摊着,呼噜打得震天响,偶尔翻个身,把肚子露出来晒太阳。
人来得不少。
陈婆婆的儿媳第一个到,手里攥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袋,站在桌前面,嘴唇抿着,不说话。晚禾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了两包种子递过去。
“一包粟,一包燕麦。粟种深三寸,燕麦浅一指。浇一次透水,出苗前别再浇。”
陈婆婆的儿媳接过种子,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婆婆让我来的。”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布袋攥得紧紧的。
李老汉挤到前面,伸手就要拿三包。晚禾按住他的手,只给了两包。
“李叔,你家人少,两包够种了。剩下的留给别人。”
李老汉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晚禾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拿着两包种子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快,子鼠盯着他的背影,鼻子抽了两下。
“他怀里有味儿。”子鼠小声说,“种子味儿。他多揣了一包。”
晚禾看了一眼李老汉的背影,没说话。
张老栓被老伴扶着,颤巍巍地走过来。晚禾把种子递到他手里,又多说了一句:“坑挖深一点,土踩实。您腿不好,让婶子多干点。”
张老栓点头,点着点着,眼眶红了,被老伴拽着走了。
刘三站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他等别人都领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凑上来,眼睛往桌上看了一圈,又往地上看了一圈。
“禾丫头,我……”
晚禾拿了一包粟种递过去。
“刘三,地翻了吗?”
刘三接过种子,愣了一下。
“翻、翻了。前天翻的。”
“翻了几垄?”
“两垄……半。”
晚禾看着他。
“明天把剩下的翻完。种子不等人,地也不等人。”
刘三攥着种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就去翻。”说完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种子分到最后,还剩三包。晚禾把它们收进竹篓,对还没走的人说:“明天下午,我在地里教怎么种。想学的来。”
第二天下午,村外那片荒地上聚了十几个人。
晚禾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沟。她划一条,讲一句。
“粟种深三寸,太浅了根扎不住,太深了芽顶不出来。燕麦浅一指,覆土薄,出苗快。”
她让陈婆婆的儿媳蹲下来试。那女人蹲下去,手有点抖,挖了两下,坑歪歪扭扭的。晚禾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坑扶正了。
“再来。”
第二遍好多了。第三遍,晚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子鼠蹲在田埂上,抱着粟米穗,时不时插一句:“太深了!”“歪了歪了!”“那个坑,对,就那个,浅了!”几个妇人被它吱吱得手忙脚乱,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拿土块假装要砸它。子鼠跳开,尾巴一甩,得意得很。
雪绒趴在晚禾脚边,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它没出声,但晚禾知道它在看。看每个人的手,看每个坑的深浅,看谁学得快,谁学得慢。
教完了种法,人散了。晚禾坐在田埂上,把剩下那三包种子拿出来,看了看。陈婆婆的儿媳没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攥着布袋,欲言又止。
“嫂子,有事?”
她走过来,蹲在晚禾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禾丫头,你给王婆子送山药的事……村里人都看见了。”
晚禾没接话。
“我婆婆说,你心好。我以前……以前打翻她给你的芋头,是我不对。”
她说完,把布袋往晚禾手里一塞。
“这里面是两把陈米,我攒的。你收着。你给村里分了那么多东西,自己一口没吃。”
晚禾看着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米是陈的,发黄,但干净,一粒一粒挑过。她把布袋收好,对陈婆婆的儿媳说:“嫂子,米我收下。明天你来地里,我教你认草根。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分清楚。”
陈婆婆的儿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晚禾,嘴角动了一下,又转回去,走了。
子鼠从田埂上跳下来,蹲在晚禾脚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以前打翻过陈婆婆的芋头。”
“嗯。”
“现在给你送米。”
“嗯。”
子鼠把粟米穗抱紧了些,嘟囔了一句:“人真怪。”
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亮着。
“不怪。”它说,“饿怕了的人,给一口吃的,就能变。”
子鼠看了它一眼,没反驳。它把脑袋往晚禾手心里拱了拱,闷声说了一句:“那三包种子,明天还分吗?”
“分。”晚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明天去村西头。那边还有几户没领到。”
子鼠哦了一声,跳上她肩头蹲好。
(第42集完)
这集写分种子,写刘三说“我明天一早就去翻”,写陈婆婆儿媳塞过来那两把陈米。荒年里,种子是命,米也是命。晚禾把种子递出去的时候,没讲大道理,就一句“坑挖深一点,土踩实”。有些事,做了比说了重。
明天第43集,李老汉私藏种子,子鼠夜里去“看看”。那只怂了一路的鼠,要替天行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