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墨很重,纸背都透出黑痕。
笔画压得发涩,毛笔的毫毛在纸面上散开,划出一道歪裂的口子。执笔的人手腕不稳,写得急,急着把那个名字抹掉。
“李青云。”
沈辞低着眼,看着名册上剩下的三个字。
柜台积着厚油,算盘珠子在掌柜手下啪啪响。福来客栈在京城南城根,住的多是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一晚八文钱,便宜,住客也杂。
掌柜翻开路引,手指蘸了口唾沫。
“江南道,沈辞。”
掌柜说:
“乙字号房,二楼最里间,押金两百文。”
沈辞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名册。
沈辞说:
“掌柜的,问个事。”
掌柜停下算盘,看了他一眼。
沈辞穿着灰布直裰,袖口磨得脱线,背上的书箱瘪着,整个人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放进西市人堆里,转个身就找不着。
沈辞说:
“李青云李兄,住我隔壁?”
算盘珠子停在掌柜手里。
掌柜的眼皮跳了两下,视线落回名册,喉结动了动。
掌柜说:
“搬,搬走了。”
沈辞抬眼。
沈辞说:
“搬走了?”
掌柜猛地抬高声音,尾音劈开。
掌柜说:
“对,搬走了,急症,白日里突发恶疾,口吐白沫,他同乡连夜雇了骡车,把人拉出城寻医去了,客栈住的都是应试的举人老爷,沾了晦气,谁担得起啊!”
掌柜一口气说完,手指还按在名册上。
说得太快了,字都挤在一块。
沈辞没说话。
大堂里坐着七八桌人,浑酒味、脂粉味、馊汗味混在一处。十二月的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白日里,沈辞刚交过入城税,站在城南牌楼下吃热汤面。
一个穿靛蓝锦袍的壮汉跨进面摊,嗓门压过了周围人的说话声。
李青云说:
“两碗羊肉面,多放葱花,我江夏李青云,今日在天子脚下开个荤!”
那人胸膛宽,呼吸沉,右手虎口有厚茧。两海碗羊肉面下肚,连汤都喝干,抹嘴付钱,脚步稳。
那是个活人。
沈辞看着掌柜。
沈辞说:
“急症。”
掌柜抓起破抹布,擦着本来就脏的柜台。
掌柜说:
“可不是嘛,谁说得准呢,客官,门牌拿好!”
掌柜把一把生锈铜钥匙拍在桌上。
沈辞拿起钥匙,转身走向楼梯。
木楼梯被踩得嘎吱响,灰尘从缝里落下来。这破客栈。
二楼走廊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两边是木板隔开的房间。木板薄,隔不住声音。
楼下的说话声传上来。
有人说:
“听说了吗,严相今日又在朝堂上发难了!”
另一个人说:
“霍将军在北境连战连捷,军费开支大,严相卡着户部银子不放,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
有人压低声音说:
“今年是礼部赵如晦赵大人主考,赵大人刚正不阿,严党的人插不了手!”
沈辞走到走廊尽头。
乙字号房就在这里。
甲字号房紧挨着隔墙。
名册上,李青云的名字就在甲字号房后面。
沈辞推开乙字号房的门。
霉味冲出来。桌上摆着缺口粗瓷碗,床榻上的被褥有潮气。
沈辞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
“咚,咚。”
京城开始宵禁。
街上的人很快散开,一队黑甲军士走过,铁甲碰撞着,声音在街面上拖得很长。
沈辞看着那队人走远。
沈守正临终前的样子从脑中掠过。那个七品县令查了一笔不该查的粮饷,暴雨夜里死于突发心疾。
大梁朝的官场,杀人不用刀。
沈辞关上窗,走到左侧隔墙前。
墙面由三寸厚的松木板拼成,清漆开裂,到处都是缝。
沈辞闭上眼,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没有呼吸。
没有脚步。
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辞蹲下来,让视线贴近地板底缝。暗红色斑点留在缝里,只有半截小指甲盖大。
沈辞伸出食指,刮下一点暗红,放到鼻尖。
铁锈味。
里面还有生石灰的刺鼻气味。
京城地下暗沟常年发臭,屠户杀猪宰羊,会用生石灰兑水冲洗地面。血味,尸臭,都能压住一阵。
客栈只收学子。
二楼客房。
生石灰。
沈辞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椅子缺了一条腿,椅背晃起来。沈辞扶住桌沿,右手落在桌面上。
沈辞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两短,一长。
江夏举人,虎口老茧,生石灰,涂黑的名字。
李青云死了。
死在两个时辰以内,尸体就在隔壁甲字号房。有人处理过尸体,也让掌柜在名册上划掉了名字。
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很轻,落点都在木板边缘,避开了中间那几块会响的朽木。
一步。
又一步。
脚步停在乙字号房门口。
沈辞把呼吸压住,胸口没有起伏。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纸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门缝外站着一个宽大的人影。袖口下面有一段硬物,贴着身体垂着。
门外的人在听。
沈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
伙计说:
“客官,热水来了。”
这个声音沈辞在楼下听过,是端面条的伙计。
沈辞拿起缺口茶碗,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
沈辞说:
“进。”
木门推开。
伙计提着大铜壶,弯腰走进房间。壶嘴冒着热气,遮住了半张脸。
伙计跨过门槛时,脚尖先落地。
没有声音。
沈辞看着伙计的衣摆。青灰短褐上沾着泥点,衣角最下面有一小片焦黑。
生石灰遇水会发热,衣料被烫过。
伙计把铜壶放在桌角,满壶热水没有溅出一滴。
伙计说:
“客官,天冷,烫烫脚,去去寒气。”
沈辞抬了抬眼。
沈辞说:
“多谢。”
伙计露出黄牙。
伙计说:
“客官,这屋里霉气重,小的给您点盘香?”
沈辞看向床榻。
沈辞说:
“不必,闻不惯。”
伙计的眼睛扫过书箱。书箱上那个死结还没解开。
伙计收回视线。
伙计说:
“客官早些歇息,小的告退。”
伙计转身,迈出一步。
沈辞开口。
沈辞说:
“等等。”
伙计背部绷紧,袖口被撑直,里面那段硬物露出一点轮廓。
伙计转过头。
伙计说: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沈辞抬手指向隔墙。
沈辞说:
“我睡觉轻,容易醒,隔壁甲字号房的李兄要是夜里打呼噜,劳烦伙计提醒一声。”
伙计的眼神停住。
那一下很短,眼底有杀意,手指也收紧了。半息之后,伙计弯下腰,脸上又堆起笑。
伙计说:
“哎哟,客官多虑了,甲字号房那位客官,今儿下半晌突发恶疾,早就搬走啦,现在隔壁没人,保准您睡得清清静静!”
沈辞看着桌上的烛火。
沈辞说:
“这样啊,可惜了,还想同为赶考学子,结交一番,退下吧。”
伙计说:
“得嘞!”
伙计关上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离开,落点仍在承重梁上。声音到了楼梯口,没再传回来。
房间安静下来。
铜壶里的热气往上冒,碰到冷空气散开。
沈辞站起身,走到木盆前。他提起铜壶,把滚水倒进盆里。
沈辞挽起袖子,把双手浸进热水。
皮肤被烫得发红,沈辞低头搓洗手指,尤其是那根碰过名册的食指。
大梁朝暗卫有追踪法。
机密文书和物品上,会撒一层无色无味的骨蚨粉。碰过之后,三日之内,受训的猎犬隔着十里都能找到人。
名册上,涂黑的墨迹周围,纸张纤维已经发脆。
骨蚨粉留下的痕迹。
掌柜的慌张,伙计的杀意,军中的夜行步,被抹去的江夏举人。
京城水面下,已经有人动手。
沈辞擦干双手,走到床榻前,和衣躺下。
被褥里有霉味,还混着一点沉水香。八文钱一晚的客栈,不该有这种香。
沈辞睁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
右手食指敲在床板上。
“笃,笃,笃。”
两短,一长。
十万学子涌进长安,所有人都盯着金銮殿上的三个位置。
有人在黑暗里抹掉名字。
李青云三个字还在沈辞眼前。
明日放榜之后,这把火会烧到谁,暂时没人知道。
窗纸被夜风扯动。
黑暗里,一根生锈的细铁丝从门缝探进来,贴着地面往前挪,慢慢挑向门栓。